但挂心这将近三个月来,外孙女这边仅一个顾婉在忙前忙后地操持琐碎,姚氏还是特地抽空来辰王府走了一遭。
“这是第三回了吧?”
指的是姜娆的嫁衣试装、整改。
与孙子顾琅和孙媳沈家女不同,外孙女乃是宗室女儿,嫁衣有特殊规制,就连外孙婿谢渊的服饰也颇为讲究。
“母亲安心。”顾婉笑盈盈搁下茶盏,“是第三回了不错,但这次宁宁试装后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剩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再让绣娘们仔细些便是。”
“是该定下来了。”
姚氏算算日子:“九月二十八,镇国公九月中旬抵京,婚期既已上报了天家、礼部,喜贴可都派发完了?”
大启女子出嫁前三日,娘家这边要单独摆酒,行添妆宴、辞亲宴,乃是众所周知的常俗。
虽然辰王父妇已去世多年,但该走的流程必不可少。
“喜帖由申管家和兰茵帮着张罗,都在陆陆续续往出送了,装点门庭的绫罗绸缎、该添置的一应物什也有礼部和宫中内侍过来对接,母亲就安下心吧,左右还有一个月呢,出不了什么差错。”
顾婉素来细致周全,又熟悉后宅庶务。
姚氏听罢后点了点头。
“柔儿去得早,辛苦你这个做姨母的为宁宁操持婚事,但你这三个月常住辰王府上,杨俨体贴你没多说什么,时间久了你公爹婆母却难免不对你生出埋怨,你平日得闲了还是多回去走动走动。”
顿了顿,姚氏又压着声音:“前不久,我无意瞧见杨俨和你公爹在私底下争论什么,父子俩声音不大,却都脸红脖子粗的,可是闹了什么龃龉?”
说来顾婉的夫家也是京中显赫门庭。
公爹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内阁一把手,人称首辅大人。
夫君杨俨则乃今上亲自提携的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
姚氏所说之事
顾婉也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这个月中,二人似因江北传回的什么消息而政见不合,事关前朝废太子党,父子俩还在金銮殿上便起了争执。
也是自那时起,据说圣上龙体抱恙,原本三日一朝都改成六日一朝了。
顾婉也曾私底下问过几句,杨俨只囫囵道“老东西”顽固不化——指的是杨阁老。
又说京中看似太平,实则背地里有人在搅浑水。
且看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未来恐怕会不太平。
事涉朝局,杨焱不愿多说,顾婉再问便只得一句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安心做你的杨夫人便是。
此刻想了想,顾婉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顾云瑶忽然“哇”道:“姑母祖母,你们快看快看!”
从榻上起身,顾云瑶满眼惊艳之色:“表姐你你好美啊!”
“这样美的新嫁娘,届时表姐夫见了怎么走得动道?!”
此言一出,顾云汐赶忙嗔笑着去捂妹妹嘴巴。但左右都是自家人在场,顾云汐也忍不住压着嗓子打趣:“你表姐夫乃是艳绝京华的第一公子,届时谁走不动道还说不准呢。”
正值秋日傍晚,廊下不时有飞鸟掠过。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薄纱掩映的室内淌落满地金辉。
视线里玲珑和珠玉一左一右,正搀着试装的姜娆步出暖阁。
少女肌肤赛雪,墨发如染,一身色泽瑰艳的绯色嫁衣质地轻盈,包裹着纤长婀娜的身段,犹似烈焰裹娇花,领口和金丝滚边的袖襕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细碎的东珠缀于腰际,行走间发出轻微曳动的簌簌声响。
霞帔则曳铺在地,上刺金碧色衔枝双鸾,凤羽层层叠叠,金红相间的羽尾在光影下折出灿灿流光。
再往上是凤冠,上嵌瑰丽鸽血宝石,下缀上百颗璀璨明珠,衬得戴冠之人朱唇皓齿,艳色无双。
姚氏乍见之下恍神,不免又想起多年前顾柔出嫁时的样子,心头既感欣慰又有浅浅的酸楚回涌。
顾婉则直接起身行至近处。
“咱们宁宁真好看啊,仙子下凡也不外如是。”
“嫁衣可还合身吗,有没有哪里大了、紧了、或者不适?”
在顾婉的要求下,姜娆乖巧抬手、转身、做一些动作,“挺合适的,辛苦姨母这些日子费心操劳,若姨母没有意见,可以就此敲定了。”
“就此敲定吗。”
伸手拨了下少女冠上珠帘,顾婉语气与无常无异,又蕴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意:“女子出嫁乃终身大事,后半生的喜怒哀乐全系于此,如今喜帖已陆续遣人送出,宁宁可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的?”
言下之意。
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不后悔吗。
嫁给谢世子,往后便是谢家孙子辈的长媳,是那人的嫂子。
彼此再相见也没有了转圜余地。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暗示已经不该存在,也没有必要。
但作为长辈,且是长辈里唯一知晓少女情愫,又转瞬便见少女心灰意冷,不知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说好的离京“游玩”无故取消,还难过得好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廋了一圈儿……顾婉其实更想问宁宁的心,如今还疼吗,痛吗。
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什么心结埋在深处,待一双手来拨弄解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