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更紧了,吹得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畔低语。徐峰的手指在门边轻敲,指节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老旧的木料,似乎是在思索,又仿佛在等待一个时机。
突然,他听见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是那种孩童蹑手蹑脚的脚步,夹杂着草鞋与地面磨蹭的摩擦,直直地往他家窗台的方向去了。
徐峰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讽。他早就注意到自己的葡萄干这些天总是少了几颗,本以为是老鼠作祟,特地摆了个捕鼠夹,哪知夹了两天,却只夹到几片衣角纤维。
“原来是人。”他心中冷笑,脚步无声地往窗台走去。他的屋子有一道偏门,通往后院,不常用,但这会儿倒成了他的利器。
就在他走出屋子的那一刻,正好看见棒梗踮起脚尖,正要伸手去够那一串干葡萄。阳光从侧面斜照下来,映出他因紧张而绷紧的轮廓,脸上那股慌张的稚气未脱之色,清晰可见。
徐峰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阻止,而是站在那棵槐树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一切假象。他心里没有怒火,只有一股凉意慢慢地蔓延,像冰水灌入胸腔,激得他后脊寒。
他记得这孩子小时候还在自己腿边玩过,那时候他还会笑,喊他“徐叔”,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圈葡萄汁的颜色,像是那时候春天里第一朵开得不安分的花。
可如今,那双手,那原本应该写字、画画的手,正伸向他的窗台,去偷那一小串干瘪的果实。
那是他亲手晾晒的,用来自制葡萄酒的原料,每一颗都是从菜市场精挑细选而来。他不是吝啬的人,但这种被人觊觎、觊觎到要命令孩子出马的行为,让他心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厌倦与寒意。
“你想干什么?”他终于出声,声音如同寒风灌入骨缝,棒梗一哆嗦,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手中的葡萄干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我、我、我就是看看……”棒梗结结巴巴地说,脸色苍白,眼神惊慌失措地看向徐峰,如同一只被抓到的老鼠。
“看看?你这是在看风还是在看葡萄干?”徐峰的语气中没有怒气,反而透出一种冷冷的讥笑,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却不屑言说的高冷,让棒梗瞬间红了眼圈。
“是我妈让我拿的……”棒梗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却先一步滑落。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撒谎的本事还没练到家,在徐峰这双如刀的眼睛下,一切伪饰都如薄纸般被戳穿。
徐峰眯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训斥,也没有呵斥,而是转过身,拾起地上的葡萄干,轻轻地吹了吹灰尘,然后放入衣兜,仿佛那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回去告诉你妈,她要是再敢教你偷东西,下次我不只是要说话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但却如同一块沉石砸入池水,激起千层涟漪。
棒梗嗫嚅着点了点头,像个受惊的小兽一般跑回了贾家。
徐峰站在那儿良久,望着那串原本晾得齐整如今却空了一段的葡萄干,忽然觉得这一方小院,比外头更冷。他回屋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风继续吹,老槐树的枝桠沙沙作响,像极了贾张氏的窃窃私语,在耳边不散。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许久没有松开。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是喜欢计较的人,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理。不是为了那几颗葡萄干,而是为了心中的那口气,那口做人的正气。
贾张氏,那张满是褶皱的脸,那双总是骨碌乱转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她的声音、她的狡诈、她那副把整个院子都当作她私产的模样,在徐峰脑中愈加清晰。
他缓缓站起,走到门口,目光穿过院子,落在贾家紧闭的门上。那门板早已被岁月啃蚀得坑坑洼洼,却仿佛还遮不住屋内的那些龌龊与阴谋。
徐峰的眼神深邃,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这事儿,不会就这么算了。
徐峰坐在桌前,沉默良久,指尖在桌面轻轻摩挲,触感粗糙,是多年前刷的清漆早已剥落的痕迹。他眼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封面已经泛黄,角落有一条微微裂开的缝,像是年久失修的老街巷。翻开第一页,那是一行他亲手写下的小楷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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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酿葡萄酒试验日志》。
字迹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显出一种近乎固执的克制。他的手指缓慢地翻过几页,停在最新一页,那上面写着几行日期与温度的记录,还标注了“第五批葡萄干投酵日”的字样。
“还差五天。”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如风吹干草。
他的视线移向屋角,一排玻璃酵瓶整齐排列着,瓶中紫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那不是市面上买来的成品葡萄酒,那是他用心血一滴滴酿出来的成果。每一瓶背后,是他无数个深夜的试验与失败,是那一串串在炕边晾晒整齐的葡萄干,是他对生活仅剩不多的执着。
他记得第一次尝试酿酒,是两年前的初秋。那年收成不好,街坊邻居都在抱怨果蔬贵得离谱,他却在市场的最角落买下了五斤过熟的葡萄。回家之后,他将葡萄一颗颗摘下,洗净,晾干,再手工筛出破损的颗粒。
“你这是干啥呢?”当时秦淮如从门口路过,好奇地探头问道,脸上带着她惯有的微笑与试探。
“试酿点酒。”徐峰头也不抬地回道,语气淡然。
“你这人……净整些没用的东西。酒还不如去供销社买呢,现成的,又快又省事。”她笑着摇头,眼里却闪过一丝不屑。
徐峰没有争辩,只是继续摆弄着他的葡萄,一颗一颗地捏碎,在老式陶缸中拌入糖、酵母,再盖上纱布,密封酵。
那一缸酒,最终失败了。味道寡淡,酸不醇。但他没有放弃。一次失败不过是。他开始阅读老旧的技术手册,甚至翻出一本法文的酿酒资料,用破旧的字典一字一句地翻译。他在温度控制、糖分调节、酵时间等细节上不断打磨,连木塞都从自己刨下的老樟木中取材,用盐水煮过,再蒸,再晒,再碾。
他不是为了酒。他是为了那个过程。
那种一个人,在黄昏后、寂静中,与葡萄对话,与时间交锋,最后得到一瓶可以在夜里独酌、在心底自问的液体。
可现在——那串葡萄干,少了一段。那是他第五批实验中最关键的一批,采用的是一种特殊风干法,加工过程中加了一种老式糖蜜涂层,以增加酵后期的果香与层次感。每一串都经过他亲手擦洗、风干、翻面,是这整个批次中最期待的部分。
他盯着那空缺的窗台,脑海中浮现出贾张氏那张脸,那张嘴巴整天不闲着,骂街、算计、搬弄是非,把整个四合院搅得像锅粥,却从来没人敢真正跟她正面对抗。
这一次不一样。
徐峰缓缓站起身,走向酵区。他打开那瓶第五批投酵瓶的瓶塞,浓郁的果香与微醺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取出长柄木勺,轻轻搅动液体,观察其中泡沫的活性与颜色。细小而均匀的气泡从底部升起,液体颜色深沉如红宝石,这说明酵母活性良好,但……一丝不对劲的酸味掠过鼻尖。
“是缺糖。”他心中泛起警觉,立刻想起那部分被偷的葡萄干。
他本来就是以较低糖度酵,靠后期逐步添加葡萄干来调节风味和糖化水平。如今那一小段葡萄干被掐断,整个糖曲的节奏被打乱,意味着这整瓶酒很可能味道不均,酵结束后香气不稳定,甚至出现酒精含量偏低的问题。
徐峰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失窃,这是破坏。
他慢慢放下木勺,望着那些瓶瓶罐罐,一股久违的怒火在胸口聚集,不是暴怒,是那种默默燃烧、能将铁石都融化的怒。院子里传来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是贾张氏在炒菜,或许还正得意地看着儿子带回的“战利品”,还在那张油腻的饭桌上自以为计谋得逞。
徐峰转身回屋,取下书架上那本葡萄酒笔记,撕下其中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夹在一瓶红酒瓶底,封存入箱中。他知道,这一批酒最终要经过时间的酝酿,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些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