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重阳刚过,青石县的山道上便铺了一层薄霜。
天还没亮透,廖鸿涛已经站在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对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十几口大缸出神。
缸里是今年新收的红薯,一个个擦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着干稻草防冻。
老爷,又来看您那些宝贝啦?厨娘孙刘氏提着水桶从井边过,笑着招呼。
廖鸿涛收回目光,搓了搓冻得红的手:孙大娘,今早给学堂孩子们熬粥,多放两把米。天冷了,得吃饱了才扛得住。
哎,您放心。孙刘氏放下桶,您定的规矩,哪回敢忘?倒是您自个儿,昨儿审案子到半夜,今儿又起这么早,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廖鸿涛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往书房走。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全是手抄的书——有他从县里老秀才那儿收来的旧典籍重新整理过的,有他自己凭记忆默写出来的《三字经》《百家姓》节选,还有他画的各种图样:曲辕犁的改进图纸、水车结构分解、沤肥池的建造方法。
墙上挂着一幅青石县全境地图,是他来了之后带着衙役们一步一步量出来的。图上用朱砂圈了十几个点,都是今年新开的荒地;蓝笔标的是水渠走势,弯弯曲曲从北边的青石河一直引到南边三个村子;还有黑笔写的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每个村子的户数、人口、耕牛数、存粮数。
廖鸿涛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西南角一个叫枯柳庄的名字上。
去年那里还是荒地,今年春天他带着县衙的人去开了两百亩,种了抗寒的麦种,秋天收成不错,庄上三十几户人家第一次没在冬天饿死人。
大人!门被推开,县丞周德厚裹着一件补了三个补丁的青布袍子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白,京城来人了!刚到的驿站,说是——说是宫里头的!
廖鸿涛接过信,手稳得很。信封上的火漆印着他认得的图案——锦衣卫的标识。他拆开信看了两遍,嘴角甚至还往上弯了一下。
周县丞,通知下去,明日辰时,县城东门外的接官亭,备一桌素席,四菜一汤,不可铺张。
周德厚急了:大人,这是宫里来的人啊!就四菜一汤?
咱们青石县穷啊,廖鸿涛把信折好放入袖中,语气平淡,年年跟朝廷哭穷,若突然摆出山珍海味来,岂不打草惊蛇?去办吧。
周德厚张了张嘴,又闭上,拱拱手退了出去。
廖鸿涛独自留在书房里,慢慢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倔强地挂在枝头。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这棵树,和他刚来那年的小树苗比,已经粗了一大圈。
六年了。洪武十三年他莫名其妙从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掉到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青石县,成了大明朝一个七品芝麻官。那时候的青石县什么样?全县两万七千多人口,逃荒逃了一半;地是贫瘠的山地,种一斗收三升;县库里耗子都饿得跑光了;老百姓穿的是麻袋片,吃的是观音土。
六年,他带着人开荒、修渠、改良农具、推广轮作;他用从县里大户手里来的钱办了第一所学堂,自己当先生;他把全县的孤寡老人登记造册,每村设一个养老铺;他改良了红薯的储存方法,让老百姓冬天也能有口热乎的。
现在的青石县,人口恢复到四万多,荒地开出来八千多亩,去年县库里第一次有了余粮。孩子们在学堂里背人之初,性本善,老太太们坐在村口晒太阳嗑瓜子,年轻后生们扛着新式犁铧下地,脸上有笑模样了。
但他给朝廷的奏报从来都是:人口流失严重,土地贫瘠欠收,年年需要赈济。朝廷拨下来的救灾粮,他分一半给真正困难的百姓,另一半偷偷存起来,以备荒年。六年,存了三个大粮仓。
廖鸿涛闭上眼睛。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朱元璋是什么人?布衣天子,杀伐果断,最恨别人骗他。可他能怎么办?他若是把青石县治理得太好,朝廷一纸调令,他就得走。他走了,这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一切,谁来守?
青石县不能没有他。至少,现在还不行。
接官亭在县城东门外三里,是一座修了有些年头的木亭子,柱子上的红漆早斑驳了,露出灰白的木头。廖鸿涛带着县丞周德厚、主簿郑明远,还有两个衙役张龙、赵虎,巳时刚过就到了。
亭中石桌上摆着四个粗瓷盘子: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一碗鸡蛋汤。旁边一壶本地酿的米酒,酒味淡得像水。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官道上出现了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骑马的汉子,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后面是一辆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的什么人。再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步行,但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侍卫。
轿子在亭前停下。一个大概五十多快六十岁、面容清瘦、穿玄色直裰的男人掀帘下来,眼睛不大,但目光沉得像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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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鸿涛上前一步,拱手躬身:下官青石县令廖鸿涛,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男人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咱姓朱,你唤咱朱先生便是。京城里有些生意,路过此地,听闻廖县令治理有方,特来瞧瞧。
周德厚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不是宫里的人吗?怎么成生意人了?
廖鸿涛心里却明镜似的。姓朱,京城来的,带侍卫,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姓朱的有这排场?他脸上不动声色,腰弯得更低了些:朱先生过誉了,青石县穷乡僻壤,怕是入不了您的眼。简陋酒菜,不成敬意,先生请。
朱元璋没嫌弃那四菜一汤,在石桌前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嚼,点点头:这萝卜腌得脆生。廖县令平日吃得可好?
廖鸿涛在他对面坐下,苦笑:下官一日两餐,早晚喝粥,中午一个饼就咸菜。县里百姓日子艰难,下官不敢奢靡。
朱元璋用筷子点了点那碗鸡蛋汤:鸡蛋总有吧?
鸡蛋是给学堂孩子们补身子用的,廖鸿涛说,县里养鸡的人家不多,下官定了规矩,每户每月交五个鸡蛋到学堂,给孩子们早晨煮了吃。下官不敢动。
朱元璋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忽然站起来:廖县令,带咱在县城里走走?
廖鸿涛心头一紧,但面上恭敬:是,先生请。
县城不大,主街一条,从东到西走完也就是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走得很慢,他注意到街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乞丐;两旁的铺子虽然简陋,但都开着门,卖布的、打铁的、做豆腐的,各自忙活;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去,身上的衣裳洗得白,但没有破洞。
走到街中段时,路边一个剃头摊子前围了几个老汉,正晒太阳闲聊。朱元璋放慢脚步,朝他们走了过去。
几位老哥,他笑着拱了拱手,咱是外地来的客商,路过贵县,瞧着这地方虽不大,倒挺齐整。敢问你们这县令怎么样?
几个老汉互相看了一眼,忽然一齐笑了起来。为一个穿灰棉袄的老汉捋着胡子,嗓门敞亮:朱先生问廖大人?哈哈,那可是个贪官!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贪官?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老汉接过话头,脸上笑开了花,年年跟朝廷哭穷要赈灾粮,咱心里有数,朝廷拨下来的粮,他至少昧了一半!
那可真是个大贪官了。朱元璋顺着话说。
贪,真贪!第三个老汉拍着大腿,笑出了满脸褶子,可咱又说他是个好官——他贪的那些粮,没进自己腰包,全存起来以备荒年了!去年枯柳庄遭了雹灾,家家户户断粮,廖大人连夜开了粮仓,扛着红薯挨家挨户送,愣是一个没饿死!
灰棉袄老汉连连点头:所以咱也说他是个狗官!
狗官?朱元璋眉毛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