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恨苏成山。这种恨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像水垢一样一层一层糊在心口上。
她恨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敲她的门,催她起床,催她吃早饭,催她别迟到。她恨他吃饭的时候非要问她在学校学了什么,她答不上来他就板着脸,答上来了他就点点头继续问下一科。她恨他规定晚上十点必须交手机,恨他偷偷翻她的书包,恨他趁她洗澡的时候查她的聊天记录。
她更恨他永远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嘴脸。恨他打了她一巴掌之后说“打在儿身痛在爹心”,恨他没收她手机的时候说“等你长大就明白了”,恨他每一次管完她之后都露出那种沉痛的、自我感动的表情,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凭什么。凭什么他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对她。
八月末那天,苏梨蹲在阳台上刷手机。男朋友来一条消息,说今晚想去江边走走,她刚回了个好字,手机就被人从手里抽走了。
苏成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跟那个男的聊天?”
“还给我。”苏梨站起来去抢。
苏成山把手机举高了。苏梨一米六,苏成山一米七八,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她就跳,像个被戏弄的猴子,苏成山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客厅里。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苏成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磕在玻璃上,“你才十六岁,不好好读书——”
“书书书,你就知道书!”苏梨嗓子劈了,“我就是谈个恋爱,我碍着谁了?你凭什么没收我手机?”
“他高中都没读完就出去混了,你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
“你凭什么看不起人!你高中也没考上大学,你凭什么管我!”
苏成山的脸白了。苏梨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一辈子在厂里做工人,这是他最不想提的事。他嘴唇抖了一下,抬手想打她。
苏梨没躲。她盯着那只手,掌心里有道疤,她五岁烧他抱她去医院摔的。她盯着那道疤,涌上一股恶心。恶心他拿这道疤当勋章,恶心他每次抬手都让她看见这道疤,仿佛在说你看爸爸为你受过伤。
“打啊,”苏梨把脸伸过去,“你打啊。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除了管我还会什么?你的人生就这样了,你就想把我的人生也毁了对不对?”
“你——”苏成山的手停在半空。
周芳从厨房跑出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你别拉我!”苏梨甩开周芳,眼睛死盯着苏成山,“你凭什么管我?你自己这辈子活成这个鬼样子,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配吗?”
苏成山的手放下了。他看着苏梨,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但苏梨没看。她转身冲进房间,砰地把门摔上,反锁。
她趴在床上哭。气的。恨的。凭什么是她摊上这样的父亲。凭什么别人家爸妈什么都不管,她家这个管天管地管空气。她恨他。恨他每天早上敲门。恨他翻她书包。恨他说“等你长大就明白”。她恨他那个沉痛的、自我感动的表情,好像他多爱她似的。
爱个屁。
苏梨把枕头摔在地上。她想让他难受。想让他知道她有多恨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多虚伪,装什么好父亲,装什么为她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想一个办法让他难受。让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凌晨的时候她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苏梨轻手轻脚出了门。表妹住隔壁楼,她把表妹从床上拖起来,说陪她去趟派出所。表妹揉着眼睛问干什么,苏梨说你别管。
镇上派出所不大,一个年轻女警坐在柜台后面。苏梨坐下来,腿有点软,但心里那把火烧得太旺了,她咬了咬牙。
“我要报警。”她说。
“什么情况?”
“我爸爸,”苏梨的声音开始抖,但每一句都是她昨晚在黑暗里想好的,“他强奸我。从小开始的。猥亵儿童。”
女警手里的笔掉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梨坐在询问室里,面前一杯热水冒着白气。女警一句一句问,她一句一句答。她把在网上看过的东西、听别人讲过的东西,搅在一起,再掺上自己心里那把恨的火,烧成了一整套说辞。说苏成山趁周芳上夜班的时候推开她的房门,说苏成山摸她,说她不敢喊因为那是她爸。
她越说越顺,越说越真。说到最后她哭了,不是演的,是真的哭。她心里好恨,恨这个人凭什么要管她,恨他凭什么没收她手机,恨他凭什么一副“我是你爸我就有资格”的嘴脸。她哭得肩膀抖,女警递纸巾过来拍拍她的肩,说“你做得对,别怕”。
苏梨擦了眼泪,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你管我。你管我试试。
警车开到楼下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趴在阳台上看。苏梨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见周芳穿着拖鞋跑下楼,鞋都跑掉了一只。
苏成山被两个警察押出来,身上穿着那件灰色旧背心。手铐铐在手腕上,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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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看了一眼警车。隔着车窗,苏梨和他对视了。
苏成山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苏梨看口型看出来了,他说的是“闺女”。她别过脸去。她心里涌上一阵痛快。疼吧。你疼了吧。你管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警车开动了。苏梨靠在座位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张着嘴看着车队过去,山楂滚了一地。苏梨特别想吃糖葫芦,她甚至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