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朝堂的投降,比龙伯昭预想的更快。
消息传到他帐中时,他正在看一份郑国舆图。舆图上标注着郑国仅存的几座城池,用红笔圈出的不是军事要塞,而是粮仓。那些粮仓大半已经空了,标注旁边写着几个字:“存粮不足三月”。
他放下舆图,沉默了片刻。佐道在郑国经营数百年,把这片土地挖空了,榨干了。灵石矿脉倒是还有不少,可百姓吃什么?修士可以辟谷,凡人不能。没有粮食,打下这片土地也是废墟。
“陛下,郑国使者到了。”
亲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龙伯昭整了整衣冠,走出大帐。晨光正好,照在玄策军的银甲上,亮得晃眼。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朝服,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抖。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几口箱子,箱盖开着,里面是郑国的国玺、地图、户籍册,还有厚厚一叠降书。那些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罪臣叩见天朝上国皇帝陛下。郑国上下,愿举国归降,恳请陛下宽宥。”
使者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他的额头磕在碎石地上,渗出血来,洇湿了一小片泥土。
龙伯昭看着那几口箱子,目光平静。箱子里的东西,是郑国数百年的家底。如今,全在这里了。
“郑国皇帝呢?”
使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肩膀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鼠。
“郑国皇帝他……他在宫中,等候陛下落。”
龙伯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连绵的军营。玄策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四大家的旗帜次第展开,如同一片五彩的云。他想起出征前那些守旧派的议论,想起那些关于伯言的流言,想起自己在郑国吃的那些败仗。
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传令下去,大军开拔,入郑都。”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地。
大军开拔。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策军的银甲方阵。盾牌连成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面移动的铁墙。士兵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踏在碎石路上,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响,却震得路边的尘土簌簌落下。
后面是二十四大家的旗帜。各家的核心修士骑着灵兽,腰悬法器,目不斜视。他们的衣袍在风中飘动,灵兽的蹄子踏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再后面,是辎重车队。粮草、丹药、符箓,装了上百辆大车,车轮碾过路面,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龙伯昭骑着灵兽,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身后跟着龙伯渝,一身紫色官袍,玉骨折扇收在袖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龙伯渝的腰间悬着那枚玉坠,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昨夜那些魂魄,就收在里面。
大军所过之处,郑国的百姓站在路两边,呆呆地看着这支队伍。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涟漪。有些人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茫然。
龙伯昭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他想起了谢薇说过的话:郑国人口从千万锐减到不足四成。那些消失的人,被炼成了丹药,被制成了傀儡,被做成了灵虫的食物。
那些还活着的人,眼神已经死了。
路过一个村子时,一个老人跪在路边,手里捧着一碗水。他的衣服破烂,露出膝盖和手肘,皮肤黝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在抖,碗里的水洒出来,落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印记。
龙伯昭勒住灵兽,翻身下来。他的靴子踩在尘土里,扬起一小片灰。他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看着那碗水。碗是粗陶的,边缘缺了一个口,碗底有一道裂纹,水正从那里慢慢渗出。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山泉水的味道,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老人愣愣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嘴唇上,滴在破烂的衣襟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出一声沙哑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带着这些年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
“终将听令,且将军粮先救济百姓;再差人从陨龙城运来;这以后都是龙国的子民们了!”
龙伯昭站起身,翻上灵兽。身后,那老人跪在地上,捧着空碗,边上的士兵将食物迅拿出分给她,顿时哭得像个孩子。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压抑而破碎,在空旷的原野上飘散。
龙伯昭没有回头。他催动灵兽,继续向前。
郑都的城门大开。
城墙上没有士兵,城门洞里也没有守卫。只有几个老太监跪在门口,手里捧着降幡。白色的幡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麻线。太监们的衣服也是破的,跪在那里,像几根枯朽的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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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伯昭勒住灵兽,抬头看向这座城池。城墙很高,却很旧,砖缝里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城门上的匾额已经剥落,看不清原来的字迹。城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
“陛下,小心有诈。”
一名将领低声提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诈什么?这郑国被佐道祸害的差不多了,你看不出来吗?”
龙伯昭催动灵兽,向城门走去。兽蹄踏在青石板上,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他穿过城门,走进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