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园的孩子从学会走路起,便被长辈告知要对外界的一切保持警惕,将喜怒哀乐妥帖地藏在心底。
在繁花似锦的园林中,每一次微笑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而每一次温和问候的背后,也可能藏着淬了毒的暗箭。
自繁园出逃的贾聆春习惯了在长辈与高位者们面前如履薄冰,也习惯了被一双双各怀心思的眼睛视为待价而沽的器物。
可眼前的青年,只是单纯因她是个需要指点的后辈,便给予了毫无保留的纯粹善意。
而从头顶传来的温度,像是一束穿透了重重阴霾的阳光,直直地照在了那朵娇嫩,脆弱,可却始终挺立的报春花上。
回过神来的贾聆春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舍不得头顶那份久违的温度,只能任由对方的掌心在自己的发顶停留片刻。
“话说回来,聆春妹妹,你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墨尘满意地收回了手,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聆春···聆听春天,很有意境哦。”
头顶的温热触感被骤然抽离,贾聆春只觉得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空了一瞬。
她那双玄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但很快,失落感便被其强行压了下去。
“聆听···春天···”
贾聆春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后轻声应道:“嗯,家母曾说,希望我这一生,都能听到属于春天的声音。”
“原来如此,加上‘贾’这个姓氏的话···想必聆春妹妹是龙安人吧?”
墨尘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贾聆春身上,语气从容而又随意:“龙安是个好地方,我一直都想去看看,听说那里的园林四季如春,就连风都带着花香,聆春妹妹的名字,倒是很衬那里的景致。”
明明只是闲聊,可就像是有一把精巧的手术刀,不动声色地切入了贾聆春最敏感的神经。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瞬间回忆起了那座巨大的园林。
那是贾聆春的来处,是她拼命想要逃离,却又刻进骨血深处的牢笼,名为“四大家族”的大山,压得其中的花儿们几乎喘不过气。
“嗯···是的,前辈,我来自龙安。”
贾聆春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飞快地瞥了墨尘一眼,见后者神色如常,这才含糊其辞地搪塞道:“我家···家里是做生意的,在龙安,几个家族之间走得很近,大家相互照应,也算是···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吧。”
她没有说出“繁花园”,也没有说出“四大家族”,只是用最模糊与安全的词汇,勾勒出了一个笼统的轮廓。
以墨尘这位前辈的敏锐,或许能听出话里的未尽之意。
毕竟,贾聆春有且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身为花主候选之一的她,并不想把更多无关的人牵扯进一方派系内部暗流涌动的复杂争斗中。
墨尘静静地听着,脸上笑意未减,但深邃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贾聆春这番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的描述,无疑是肯定了他内心的那个猜测。
龙安、贾姓、几个家族、利益集团···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墨尘的脑海中迅速拼凑重组,最终化为了唯一的答案——“繁园”。
身为异界来客的墨尘对于龙安很有亲切感,因此,他专门抽出时间,浏览与查阅了自己这个“精神故乡”的知识信息。
其中某个堪称花园版红楼梦,又以园林为名的派系,自然也被墨尘仔细地研究过。
繁园繁园,并不只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座园林,而是先用金玉堆砌,再以人血灌溉而成的“囚笼之地”。
那些相互联合,一致对外的封建世家,仅凭财富与权力,便能与掌控军权的政府分庭抗礼至今。
能跻身于这颗花园星球顶点的势力,绝非凡俗的商贾巨富,更不是寻常的权贵门阀,而是真正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刻入骨髓的庞然巨物。
无论是盘根错节,扎根龙安内部多年的四大家族,还是为夺花主之位而产生的血腥倾轧,都足以让任何被卷入其中的外来者粉身碎骨。
墨尘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敏锐如他,明显察觉到了贾聆春眼底那份极力隐藏的惶恐与不安。
光是贾姓和龙安人两个关键要素,墨尘便能推断这位后辈和繁园之间必然存在极其紧密的联系。
结合花主候选的消息最近正源源不断从龙安传出,导致贾聆春来到59号战区的原因···自然无需多言。
对于一个刚刚逃离牢笼,满心戒备的女孩来说,过度探究她的过去,无异于一种残忍的冒犯。
“难怪聆春妹妹给人的感觉···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墨尘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也打消了对方紧绷的神经:“既然已经来到了战区的话,过去某些太过沉重的东西,不妨先把它们暂时放到一边吧。”
他又揉了揉贾聆春的小脑袋,轻声叮嘱道道:“在这里,你只是5937号庭院的屋主,一个需要适应新环境的后辈,这就足够了。”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墨前辈。”
第二次享受到来自前辈的摸头杀后,笼罩在贾聆春心头的阴霾也稍稍消散了些。
“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聆春妹妹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都可以给我发消息,只要我有空看到,就能回复你。”
墨尘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变出写有联系方式的纸条,将其交到了贾聆春手里。
“嗯!”
贾聆春用力点了点头,玄金色的眼眸满是认真:“如果墨前辈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聆春帮忙!虽然我和5937号庭院还很弱小,但我们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