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不是城里随便购置的商业地皮,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根。
万一咱们这件事最后出了岔子,土地受损,一家子往后过日子都会受牵连。
他们心里清清楚楚这里面藏着风险,可依旧愿意站出来,把家底押在你身上。”
“换作我公司里任何一个合作方,只要嗅到一点风险苗头,第一件事就是抽身自保,翻来覆去抠合同条款,提前想好止损的办法,绝不会把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基拿出来赌。”
孙贼轻轻叹了一口气,
“村里这些乡亲,大多书读得不多,写不出滴水不漏的合同,也不会精细测算风险和收益。
他们判断一件事,不靠报表,不靠专业评估报告,就只认准一件事,信不信这个人。
他们信我,就愿意跟着我闯一闯。
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我万万不能辜负。”
陈燕妮沉默片刻,当年和爹地争执的那段往事,又清晰浮现在心头。
“还记得前几年,公司董事会做年度成本削减方案。
那阵子公司扩张铺得大,资金压力很重,各个部门都在压缩开支。我翻财务报表的时候看到,每年给爹地那些老兄弟、老叔伯发放的过节慰问金、医疗补贴,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些老人家都七八十岁了,早就退休几十年,不在公司任职,没有业务资源,也拉不来新项目。”
说到这里,她轻轻苦笑一声。
“当时我拿着报表去找爹地,跟他说这笔支出属于无效成本。
我提议逐年削减福利,节日红包减半,医疗补贴改成一次性慰问金,不再年年持续发放。
我对着他摆数据、算账目,跟他讲企业运营的逻辑,说公司资金要用在能够产生回报的地方,不能常年供养一群对企业没有价值的老人。”
“那时候我说得振振有词,自以为考虑周全,是为公司长远发展考虑。
我还觉得爹地年纪大了,念旧念得失去理性,被人情捆住手脚,分不清公事私情。”
孙贼没有插话,只是继续安静地听着,放在她背上的手依旧轻轻抚着。
“结果爹地直接把我手里的报表放在桌上,一字一句跟我说,这笔钱,一分都不能减。”
陈燕妮的声音慢慢变软,藏着一丝愧疚,
“我当时心里不服,继续跟他争辩,追问他为什么非要坚持。
爹地告诉我,燕妮,你看的是账本上冰冷的数字,可你看不到数字背后那段苦日子。
当年他白手起家,没人愿意相信他能做成事业。
就是这群老兄弟,掏出家里攒下的积蓄,有人卖掉家里家底,有人四处找亲戚借钱,陪着他熬过最艰难的那几年。”
“爹地说,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如果没有这帮人陪着扛着,根本不会有如今这家偌大的公司。
现在日子过好了,家业做大了,不能一朝发达,就把当年陪自己吃苦受难的人抛在脑后。
生意可以算盈亏,但是人情,不能拿盈亏去衡量。”
“那时候我完全听不进去,只觉得爹地太重感情,感情用事。
我跟他争辩,当年的恩情可以一次性结清,没必要长年持续投入。
生意归生意,恩情归恩情,不能让人情持续消耗企业资金。”
陈燕妮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完全钻到利益的牛角尖里。我想用商业模型去丈量一段生死与共的情义,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