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齐先生,已经到了如此境界了。”
然而齐静文却不再提及此事。他偏过头,望向远方飞速倒退的天光,淡然道:“光阴易逝,往事如烟。趁此时光倒流,不妨让你一观,我与你师父陈尘昔日初逢之景。”
他再次抬手,轻轻一拂。
整片天幕如一幅被猛然卷起的画轴,飞速向后收卷。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四季在眼前交替流转,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春去秋来,大雪纷飞又消融,草木荣枯数十回,所有景象扭曲成流光溢彩的长河,最终在一瞬间定格下来。
那恰是陈尘初来这座天下后不久。彼时,独孤行的师父正在周游天下,走遍四方,寻找各处水土。他曾说过,要炼一口最重的剑,就要找齐天下最沉的地气。那时候的陈尘恰好路过此地,在龙潭县的天幕结界之外稍作停留。
独孤行看见了那个身影。一身青袍,背负双手,凌空而立。那道身影踏在天幕外的虚空之中,像一只疲倦的雁,忽然被地面上的什么事物给吸引住了目光。
他停在那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在做什么?”独孤行问。
齐静文答道:“他在看我下棋。”
画面一转。
独孤行看见齐静文独自坐在北山山巅的一块青石前。
那时的齐静文还很年轻,一头乌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寻常的素袍,面容比现在少了几分沧桑,多了一点清朗。
青石下刻着一张巨大的棋盘,纵横十九道线条深约寸许,如同刀凿斧劈。棋盘上散布着黑白两色的鹅卵石,错落有致,正下到中盘。齐静文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眉头微锁,久久没有落下。
山风拂过他的鬓发,吹动他的袍角。
就这样,齐静文举棋不定了一整天,似乎已被眼前这盘棋困住了心神。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天际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响。
咻!哒!
一枚黑色石子从天幕之外穿透云层,准确无误地落在棋盘上。
那枚石子落地有声,正点在一处齐静文完全没有想到的方位,妙到毫巅。
齐静文愣住许久。他缓缓抬起头,神识一扫,便看见了站在天幕之外的陈尘。那个灰袍男子正低头望着他,隔着一层天地结界,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觉得有趣。
“哟,居然瞧得见我。”
“阁下难道不知道打扰他人的棋局,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哦?那又如何,只不过见你久久不下,就想帮你落下一子。其实你也不必过多思虑,黑棋压城,从你刚才下的那一步开始,白棋就已是死局。”
“我看未必。”
齐静文罕有地与人较上了劲,收回视线,重新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那枚黑石旁边。
陈尘挑眉,也是来了兴趣:“居然不死心。”
此后,棋风陡变,两位棋者你来我往,黑石与白石互相交错。
“落子!”陈尘声如金石,手指虚按。
齐静文下意识一挥,“慢着。”
紧接着,黑子落下,从棋盘一角渗透而出,直指白子的咽喉。对方守势一发,白子仓促回应,棋子相撞。
棋焰燃遍九霄,棋盒空余残局。
齐静文在此山下棋,本是为了借棋局推演天地至理,自成一方小天地,却不曾想遇到了一个真正的高手。
那人远在天幕之外,却又仿佛近在咫尺。
棋盘上的动静,似乎也引得天上星月一时失色,山中雾气被震动得翻涌不休。
然而,棋势终究肉眼可见地下滑,棋局由完整的「经络」逐渐演化为扭曲破碎的「残片」,白子生出丝丝缕缕,却被黑棋吞入、蚕食,最终渐渐化为棋盘中央一条不断盘绕的玉色棋线,源自最早落子之地,却不知通向何处。
“这……”
齐静文才发觉自己已经渐渐落了下风。他擅长在角落做文章,步步为营,计算周密。
可陈尘那种大开大合的棋风,似是无迹可寻,实则气象万千,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落下一子,将他精心布置的阵脚悉数搅乱。
后面,时间仿佛变成了凝固发黄的醋。棋子半日未动,云层纹丝不动,甚少听到落子声。
齐静文面色微沉,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此人在大局观上远胜于他,仿佛从一开始便看到了十步、二十步、百步之后的棋局走向。
两人又下了近三天三夜时辰。
最终,棋盘上白子的腾挪余地尽失,被黑子死死困在重围之中。
齐静文凝视着满盘死局,沉默良久,终于将手中的白子投入盒,苦笑道:“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