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江尘凭虚御风,悬立于飞升台上空,冷冷俯瞰着那座古老的飞升祭坛。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之上,拇指微抵剑格,迟迟不曾拔出。那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剑意,在他身周隐隐流布,仿佛只要剑锋出鞘半寸,这方天地便会瞬间崩碎。
独孤行一眼便看懂了那个姿势的含义。
师父在犹豫,是否要一剑将这座飞升台彻底劈碎。
“前辈,我师父他……”独孤行转头看向葛衣老者,满腹疑惑。
葛衣老者却只是微微一笑道:“不急,你看下去便是。”
话音方落,独孤行眼前的景象便开始流动。
奇怪的是,江尘收剑了。
时间如春水初融,涓涓细流。
一刻钟的光景,便似过了一年。再往后,那流逝之势越来越快,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日升月落,四季轮转,一眨眼便是一道光影长河。
在这飞快的时光流转之中,独孤行看见了无数离去的背影。
“法阵起!”
一位又一位,或白发苍苍,或风华正茂的顶尖修士,从四面八方奔赴飞升台,登上祭坛,引动阵法。
“我,齐天山第六代道圣,在此飞升!!!”
“我,玄牝山第七代术圣,在此飞升!!!”
“我,。。。。。。在此飞升!!!”
千百年来,这无名天下中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修至飞升之境,化作惊鸿冲破云霄,辞别这方生养他们的天地。或许在穿透天穹的刹那,他们眼中也曾泛起过一瞬的眷恋,但最终,那抹不舍皆被求道的决绝所淹没,只留下一道道孤绝的背影,消散于九天之外。
如此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江尘来到无名天下的五十年后。
那一年,天穹崩碎,蛮荒大妖跨界而来。无数如山岳般的庞然大物自虚空裂缝中入此方天地。它们身形百丈,面如恶鬼,龙鳞铁甲,口吐烈焰,所过之处,山崩地裂,江河逆流,千年城郭一夕化作焦土,亿万苍生皆沦为口中血食。
人界修士拼死抵御,却因顶尖战力早已大批飞升而实力大减,兵败如山倒。
一场血战下来,修士死伤殆尽,已至团灭之境。
剩余的生民,皆被大妖奴役驱赶,如同牲畜一般,鞭笞宰杀,毫无尊严可言。
一时间,烽火连天,哀鸿遍野,饿殍塞道,生灵涂炭。
昔日繁华锦绣的无名天下,化作一片焦土。
而那些曾经借助飞升台离开此方天地的大修士们,自始至终,无一人回头。
“为什么会这样?”
独孤行目眦欲裂,这不哪里还是他所熟知的无名天下?他曾以为,破境飞升是修道者顺理成章的无上归宿。我辈修士,逆天争命、苦修百载,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超脱这方天地,一览天外?
可他从未想过,当此方天地遭逢大难之时,那些离去的强者竟无一人愿意回头。
“为何会如此?他们明明有能力回撤驰援,为何一个也不肯回来?”
独孤行浑身发抖,忍不住喃喃自问。
葛衣老者负手而立,俯视着脚下惨烈的人间景象,只是面无波澜,轻声道:“趋利避害,人之本性。飞升长生,身后纵然哀鸿遍野,又与他们何干?”
独孤行微微失神,眼底满是信仰崩塌后的荒谬。若这便是高高在上的长生路,那又有何道义可言?到头来,当真是:
“百年羽化飞升梦,万里江山一局棋。”
那葛衣老者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一笑:“这便是你师父当年想通了的道理。他立于飞升台上空,悬剑不决的那一瞬,便已看穿了这大道背后的残酷真相,最终做出了他的抉择。如今,轮到你了。”
葛衣老者抚掌而笑,手指轻轻一拨。
流光倒卷,光阴逆流。
眼前那些惨烈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山河复原,城郭重建,倒地的尸首化为云烟。
日月倒转,江河逆流,一切的一切都在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回溯。
最终,画面定格在飞升台上空,那道青衫身影重新悬于九天,一手按剑,尚未拔出。
“小友的选择是?”
独孤行沉默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渐渐清明,他望向那道悬于九天之上的挺拔身姿。若飞升只为逃离此界,苟延残喘,那这飞升台又有何用?
“晚辈以为,此台当碎。”
这一次,葛衣老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独孤行。
独孤行望着师父的侧影,心中升起一股悲凉之意。
然后他看见江尘拔剑了。
那一年,无名天下的天空中,亮起了一道横贯万里的剑光。
剑光落下,飞升台轰然碎裂,石破天惊,阵法崩解,无数试图借此离去的修士痛骂不已,却再也寻不到那条通往天外的捷径。
此后漫长岁月,江尘一袭青衫,一剑一葫,走遍这道天地的每一寸山河,踏遍诸国版图,穷尽天涯海角,只为堵住每一个可能让修士弃世而逃的缝隙。
那座飞升台,从此再无重建之日。
而这一剑的拔出,也注定了无名天下再无飞升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