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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豫剧(第1页)

豫剧从乡野高台到时代回响一个戏迷的百年回溯。

第一次听见豫剧,是在外婆的收音机里。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收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高亢入云的“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外婆手里的蒲扇停了一瞬,眼睛亮起来,跟着哼唱。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梆子腔”,只觉得那声音像黄河水一样,又浑厚又奔放。后来我才知道,那唱段出自《花木兰》,而豫剧,这个发源于中原大地的剧种,已经唱了三百多年。

今天,我想以一个普通戏迷的视角,把豫剧的来路与去程、辉煌与落寞、名角与功夫,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这不是一篇学术论文,而是一个爱戏之人对豫剧的深情回望。

从明末清初的乡野说起。

豫剧最早能追溯到哪个朝代?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戏班里的老琴师告诉我,豫剧的根在明末清初。彼时,中原大地流行一种“梆子腔”,因用枣木梆子击节而得名。它脱胎于民间的说唱艺术,又吸收了北曲弦索的养分,最初只是在河南开封、杞县一带的庙会和集市上演出。艺人们撂地摊、搭草台,唱的是《铡美案》《打金枝》这些老百姓爱看的故事。

到了清乾隆年间,梆子腔已经在中原大地遍地开花。当时的文献里出现了“土梆戏”“河南梆子”的称呼,这便是豫剧的雏形。它没有昆曲的雅致,也没有京剧的规整,却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黄河的涛声,唱的是庄稼人的喜怒哀乐。我曾在豫西一个古戏台上看见过一块光绪年间的石碑,上面刻着“梆戏班社”几个字,字迹斑驳,却让我站了很久那是一个剧种最初的心跳。

中原大地的悲欢离合。

豫剧主要唱那些故事?我翻过不少老戏单,也问过许多老艺人。答案很朴素:唱的是忠孝节义,唱的是家国情怀,唱的是老百姓心里那杆秤。

一类是历史袍带戏。像《穆桂英挂帅》《花木兰》《南阳关》,唱的是帝王将相、巾帼英雄。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花木兰替父从军十二年,这些故事在豫剧里不只是历史,更是一种骨气。豫剧演这些戏,不追求京剧的端庄,而是带着一股“中州韵”的豪迈,唱到激昂处,梆子声如急雨,演员的嗓子像撕开云层。

一类是公案戏。《铡美案》《下陈州》《打銮驾》,包公的形象在豫剧里格外刚烈。豫剧里的包拯不光是清官,更是老百姓心里的“青天”。黑头唱腔如雷,铡刀落下时,台下往往掌声雷动。

还有一类是生活小戏。《王婆骂鸡》《小姑贤》《借髢髢》,唱的是家长里短、婆媳妯娌。这类戏没有大场面,却最见功夫——演员的嘴皮子、身段、眼神,都要从日子里磨出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朝阳沟》。这出戏唱的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却把豫剧的现代戏推到了高峰。“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那段唱腔至今还在传唱。豫剧的包容就在这里:它既能演千年之前的忠臣良将,也能演眼前时代的家长里短。

辉煌从河南梆子到全国大剧种。

豫剧的辉煌时刻,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达到了顶峰。那时候,豫剧从“河南梆子”正式定名,从地方小戏一跃成为全国四大剧种之一。

1956年,河南豫剧院成立。常香玉、陈素真、崔兰田、马金凤、阎立品——这“五大名旦”的名字,像五颗星子照亮了豫剧的天空。常香玉带着香玉剧社义演全国,用一架飞机支援抗美援朝,那架“香玉剧社号”战斗机,是豫剧人最硬气的勋章。

那时候的豫剧,不只是河南的豫剧。它北上北京,南下广州,西至新疆,东到上海。1952年,常香玉在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唱《花木兰》,梅兰芳先生亲自到后台祝贺。1959年,豫剧《朝阳沟》进京演出,连演百场,场场爆满。那时候的剧场里,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还有从海外归来的华侨——他们听不懂河南话,却被豫剧的旋律打动。

我父亲曾给我讲过他在县城剧院看《穆桂英挂帅》的情景。马金凤一开口,“辕门外那三声炮如同雷震”,整个剧场安静得像被摁下了暂停键。演到穆桂英披挂上阵时,台下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抹眼泪。父亲说,那不是看戏,那是看自己心里的英雄。

豫剧的辉煌,还在于它有自己的“流派”。常香玉的常派,刚健明亮;陈素真的陈派,含蓄细腻;崔兰田的崔派,深沉悲怆;马金凤的马派,爽朗清脆;阎立品的阎派,委婉典雅。每一个流派都是一条河,汇成了豫剧的汪洋。

时代转身里的沉默。

然而,辉煌之后,是漫长的落幕。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电视、电影、流行歌曲像潮水一样涌来。戏院的观众席上,白发越来越多,黑发越来越少。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去剧院,台下坐着的几乎全是老人。他们在黑暗中跟着唱,用手帕擦眼角,散场时慢慢扶着椅子站起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豫剧的黄金时代,正在悄悄退场。

九十年代,很多县级豫剧团解散了。演员改行去唱歌、去经商、去开饭店。我认识一位唱黑头的老师,他后来在菜市场卖菜,偶尔喝醉了会站在摊位前唱两句“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唱完了抹抹嘴说:“嗓子还在,就是没地方唱了。”

豫剧的落幕,不是它不好,而是时代变了。年轻人不再愿意坐三个小时听一出戏,他们更愿意刷短视频、看综艺。豫剧的节奏太慢,慢到等一句拖腔要等半分钟。可豫剧的美,恰恰在那半分钟的拖腔里——那里面有黄河的九曲回肠,有中原大地的千年叹息。

但落幕不等于消亡。2006年,豫剧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河南卫视的《梨园春》让豫剧走进了千家万户,那些擂台上唱豫剧的孩子,让我想起当年在草台上唱梆子戏的艺人。豫剧在民间依然活着,只是它不再站在舞台中央,而是退到了街角、公园、社区的活动室里。

那些把豫剧唱进骨头里的人。

豫剧的着名人物都有谁?这个问题我能说出一长串名字。

常香玉是第一座高峰。她九岁学戏,十岁登台,一生演了上百出戏。《花木兰》里“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段唱,她改了无数次,每一句都从人物心里过了一遍。她教学生时说:“戏比天大。”这四个字,是豫剧人的信条。

陈素真是“豫剧皇后”。她的《宇宙锋》《三上轿》,把豫剧的旦角艺术推到了极致。她演戏讲究“一身之戏在于脸,一脸之戏在于眼”,一个眼神能演出人物的悲喜。晚年她眼睛不好,却还在给学生说戏,用手比划着身段,嘴里念着锣鼓点。

崔兰田的悲剧唱腔是一绝。她唱《秦香莲》,台下哭成一片。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悲怆,像黄土地上的苦雨。有人说,听崔兰田唱戏,不敢睁眼,怕眼泪掉下来。

马金凤是“洛阳牡丹”。她演的穆桂英,英气逼人,八十岁还能登台。她嗓子好,唱腔里带着一股“脆”劲儿,像刚摘下来的枣子。她常说:“我要唱到一百岁。”

阎立品的《秦雪梅》是豫剧的闺门旦范本。她的唱腔细腻如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绣花针里穿过去的。她为人低调,一生只收了几个徒弟,却个个是豫剧的顶梁柱。

还有唐喜成、牛得草、刘忠河、李斯忠……唐喜成的“二本腔”唱红了《三哭殿》,牛得草的《七品芝麻官》把豫剧的丑角演到了极致,刘忠河的《打金枝》唱遍了豫东豫西。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部豫剧史。

我见过刘忠河先生一次,是在商丘的一个庙会上。他七十多岁了,唱《打金枝》还是中气十足。唱完了,他对着台下拱手,说:“老少爷们,只要你们爱听,我就一直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戏比天大”。

四功五法与豫剧的骨血。

豫剧的基本功都有哪些?老艺人会告诉你:四功五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这九个字看着简单,练起来却要一辈子。

唱是第一功。豫剧的唱讲究“字正腔圆”,河南话的调子要准,韵脚要稳。常香玉当年练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喊,喊到嗓子充血也不停。她说:“嗓子是唱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豫剧的唱腔分慢板、二八板、流水板、飞板,每一种都有几十种变化。同一个“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常香玉唱得刚健,马金凤唱得爽朗,崔兰田唱得深沉——同一条旋律,能唱出千百种滋味。

念白是第二功。豫剧的念白分“韵白”和“土白”。韵白用于正剧,讲究抑扬顿挫;土白用于生活小戏,带着河南方言的幽默。我听过牛得草在《七品芝麻官》里的念白,一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把台下逗得前仰后合,可笑完了又觉得心里酸。

做是第三功。豫剧的做派讲究“稳、准、美”。陈素真演《宇宙锋》里的赵艳容,装疯时眼神迷离,袖子里却藏着冷峻。一个转身,一个抖袖,都是戏。豫剧的做派不追求京剧的圆润,而是带着中原大地的朴拙——手势大开大合,脚步沉稳有力,像黄河岸边的纤夫。

打是第四功。豫剧的武打戏不多,却精。《南阳关》里伍云召的枪花,《穆桂英挂帅》里穆桂英的刀马旦功夫,都要从小练起。我见过一个年轻武生练“翻跟头”,在水泥地上翻了一百多个,膝盖磕得青紫。他说:“师父说了,台上翻一个,台下得翻一千个。”

五法里的“手眼身法步”,更是豫剧演员的童子功。手要柔,眼要活,身要正,法要准,步要稳。马金凤八十岁登台,眼神依然清亮,步子依然不乱。她说:“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父知道,三天不练台下知道。”

豫剧的基本功,说到底是“磨”出来的。磨嗓子,磨身段,磨心性。那些名角之所以成角,不是天赋二字能概括的,是几十年如一日地磨出来的。

回望与前行豫剧的根与魂。

如今,我坐在电脑前写这些文字,耳机里放着常香玉的《花木兰》。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豫剧的梆子声显得遥远又清晰。

豫剧从明末清初的乡野走来,走过乾隆年间的庙会,走过民国时期的戏园,走过五六十年代的辉煌,走过九十年代的落寞,走到了今天。它经历过“满城争唱”的风光,也经历过“门可罗雀”的冷清。但豫剧没有死,它退到了民间,退到了那些真正爱它的人心里。

我见过公园里自娱自乐的豫剧票友,一把胡琴,一副梆子,就能唱一下午。我见过乡村庙会上请来的豫剧团,戏台搭在麦田边,台下坐满了老人和孩子。我见过年轻人拍的豫剧短视频,用电子音乐混搭梆子腔,评论区里有人说“原来豫剧这么酷”。

豫剧的根在中原大地,它的魂在老百姓心里。它唱的是忠孝节义,唱的是家国情怀,唱的是黄河岸边生生不息的日子。它可能不会再回到万人空巷的辉煌,但它会一直唱下去——在庙会上,在公园里,在某个夏日的午后,在外婆的收音机里。

关上电脑,学着外婆当年的样子,轻轻哼了一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声音跑调了,但心里暖融融的。我知道,豫剧不会落幕,它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唱着中原大地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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