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它也不听话,所以它死了。”言希宁说,“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邱枫的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关于清理的过程,言希宁在过去很多年里确实记忆模糊。 但就在方才,有一些破碎的片段被撬动、又从他记忆的角落浮现出来。 他记得在自己流着泪擦拭现场时,楼下的叔叔为难地劝说着“算了,没关系的”,而言瑾却坚持让他做完一切。 把小猫从尖刺上取下时,它还是热的、软的。 带走时,就变得冰凉凉的。 等到了无害化处理中心,摸着已经很硬了。 依旧残留在他手掌和衣物上的血液终于不再粘稠,变得冷硬,长出尖刺,刺痛他的皮肤。 小猫只和他短暂相处了几天。 他犯下的错误带走了它的生命。 它回报他无数个梦魇。 言希宁不想把这些告诉邱枫。 因为邱枫已经在哭了。 “你可能确实有做的不对的地方,”邱枫吸着鼻子,水润的眼睛执着地凝视着他,“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怎么可能不犯错呢?教导和承担责任应该是监护人的义务。” 言希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大道理,言希宁能明白,早就明白。 “别哭了。”他对邱枫说,“没什么好哭的。” 邱枫脸有些红,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咕哝道:“你刚才自己也哭了。” “我没有。”言希宁否认。 “有的,在卫生间里,你趴在水槽上哭了。”邱枫无情地指出。 “那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有点恶心,”言希宁说,“人在吐的时候泪腺会分泌液体,这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 邱枫“哼”了一声,忽然问道:“哭是什么很丢人的事情吗?” “……” 应该是的吧,言希宁想。 没人爱看别人掉眼泪。 那意味着软弱。 软弱只会让人产生轻视。 言瑾是这么说的。 言希宁看着面前那双因为湿润而更显得明亮的眼睛,猛然意识到,那大错特错。 当邱枫听着他的故事,抑制不住伤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却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把自己的心脏稳稳地托了起来。 邱枫的眼泪并不软弱。 让人感到幸福。 见他沉默又专注地凝视着自己,邱枫还湿漉漉的面孔上忽然浮出了一丝笑意。 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言希宁的面孔,说道:“任何人经历过这样的事,都会有心理阴影的。更何况你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朋友。” 他浅浅地吸了口气,表情变得愈发认真:“从今以后,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偷偷瞧 在真正需要保护的年纪,言希宁已经被迫学会去承担责任。 事到如今,早已成年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了被保护的必要。 那些时不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猫确实令人烦恼,但那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至于被影响到生活。 邱枫个子比他矮一些,体重轻得吓人,可能有点儿营养不良,遭受雷击后至今走路不算稳当,穷得每天都在吃奇怪的糊糊。 一般来说,这样的人会被称为弱势群体。 邱枫有什么能力来保护自己呢? 言希宁这么想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邱枫依旧捧着他的脸,也跟着笑,认真地说道:“就这么说定啦?” 言希宁因为羞耻而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想,邱枫大概已经听见了答案。 那双有着漆黑眸子的眼睛因为浓重的笑意,眼角明显地向下垂着,浓密的长睫让眼尾看起来特别长,显得乖顺又可爱。 每当言希宁和这双眼对视,总会不自觉地遗忘眼睛的主人曾做出过的种种奇怪行为,下意识地想要付出信任。 这么一言不发地望着彼此,太让人紧张了。 言希宁试着开口:“……你的保护,收费吗?” 邱枫点头:“收的。” 言希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敢问,却又很期待邱枫所开出的价码。 空气又陷入了安静,只有心跳声愈演愈烈。 言希宁慌张地想着,邱枫是不是靠得太近了。在一些电影或是小说作品中,如此氛围下,就应该发生一点儿更亲密的互动了。 比如接吻。 陡然失序的心跳让他不经思考便伸出手去,把邱枫推远了。 “我没事了,”言希宁低着头,结结巴巴,“你、你回去吧。”说完,怕自己的反应太过伤人,他小心地抬起眼来,观察邱枫的表情,鼓起勇气补充,“……谢谢你。” 邱枫的脸很红,表情有点儿懵懵的,愣了会儿后挠了挠头:“你确定?我可以多陪你一会儿的。” “没事,”言希宁一眼都不敢再多看,“不早了。……你不是要抓紧时间复习吗?” “哦,”邱枫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视线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那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不想一个人呆着,记得叫我。” 言希宁点头。 “可别不好意思啊,我们刚约好的,”邱枫一步三回头,“随时都可以的!” 言希宁继续用力地点头。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 “咔哒”声响后,整个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言希宁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好安静。 邱枫只离开了一秒钟,他竟已经觉得寂寞。 他开始后悔。 开始回忆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着笑凝视自己的模样。 本以为会做噩梦。 就像过去十多年,每一次回忆起那段经历后的夜晚。 当他终于入睡,果然见到了猫。 但那小猫看起来并不像曾经无数次出现时那样阴森恐怖。 它看起来无比弱小,身体细瘦,不算漂亮的小脸非常干净,在他的房间里跑跑跳跳,显得活泼又有精神。 言希宁却依旧不敢靠近。 当他站在自己的房门口不知所措,一个幼小的身影带着大大的气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朝着小猫跑了过去。 那是一个有着漆黑大眼的小男孩,有着阳光的笑容和健康的肤色,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和小猫一样活泼。 “你要乖哦,”小男孩跑到小猫跟前,蹲了下来,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小猫的脑袋,“我们做好朋友吧。” 那只在他记忆中总是炸着毛浑身紧绷的小猫仰起头、眯起眼,一副惬意又享受的模样。 小男孩又对他摊开掌心:“我们手拉手。” 小猫真的站了起来,和他牵起了手。 小男孩和小猫牵着手走到言希宁跟前,一起对他伸出手。 非常荒谬的画面。 言希宁摇头,想拒绝,却被小男孩一把拽住了。 他被迫和他们一起跑跑跳跳,在房间里转着圈玩耍。 言希宁问小猫:“你为什么变得那么乖?” “因为有我在,”小男孩告诉他,“它答应我和你做朋友,你也要和我做朋友。它听话,你也要听话。” 言希宁摇头。 “我不想当听话的孩子。”他说。 “为什么?”小男孩问。 言希宁答不上来。 “你一直都是听话的孩子。”小男孩板起脸来,“你就不能听我的吗?” 言希宁不想点头,也不敢摇头,于是默不作声。 小男孩叉着腰瞪了他一会儿,笑了。 “好吧,”他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微微向下垂着,眸子漆黑又明亮,“你开心就可以。” 说完,他咯咯笑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言希宁。 小猫不知何时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俩。 言希宁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小男孩。 好幼稚的一个梦,简直莫名其妙。 言希宁睁开眼,用力搓了搓脸,又闭上眼,回忆不久前梦中的画面。 邱枫小时候应该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等比例缩小的模样吧? 儿时的邱枫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是哪里人? 他有过怎样的经历? 他的家人在哪里? 他的生活为何会如此拮据? 言希宁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其实一无所知。 起身后正要下床,视线扫过床沿,他忽然想起,邱枫昨晚在这儿坐了很久。 他耐心又认真地听自己讲述愚蠢的童年往事,把漂亮的眼睛哭得湿漉漉的。 如果不是自己突然把他赶跑,他们或许会接吻。 言希宁的心脏陡然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他赶跑了一个亲吻。 他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时,邱枫的房门正巧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