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分,信义区的玻璃帷幕还映着最后一点薄淡的天光。
沈夜行站在四十六楼的办公室里,领带已经松开,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俐落的小臂。
他刚结束一场关于阳明山土地开发案的视讯会议,桌面上散着财务报表与法务部送来的风险评估书,笔电萤幕还亮着未关的K线图。
冷气很强,却压不住他后颈那种细微的闷热感。
最近一个月,他睡得很差,梦里总是同一条雾气很重的石阶往上延伸,两侧的老榕树根像手指一样抓进土里。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祖母。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夜行,回来一趟。”沈魏雪琴的声音隔着话筒依然清晰,带着那种上了年纪却不容置疑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用尺量过。
“今晚就回来。车子我已经让人派去楼下了。你那间办公室的灯,能关就关一关,别把人都熬坏了。”
“奶奶,我这边还有——”
“什么事都没有山上的事重要。”她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缝隙。
“你爸走得早,沈家这一代就剩你。阳明山的房子近来不太平,师父说煞气动了,会冲到你在信义这边的运。你回来住几天,拜个祠堂,求个平安,对你有好处。”
沈夜行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台北一零一的灯光逐一点亮。
他知道祖母口中的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过去半年,集团在北投的建案连续出事,工地夜间传出哭声,оператора。
有工人辞职,有记者来问,董事会把这些事全算在风水上。
而祖母处理风水的方式,从来只有一种。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我现在回去。”
黑色宾士在夜色里驶离信义区,沿着仰德大道往山上走。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被浓密的树影取代,温度每往上攀一百公尺就降一些。
浓雾来得比预报早,整条山路像是被泡在水里,路灯的光晕散开,照不远。
老榕树的气根从边坡垂下来,在车灯扫过时一闪而过,像是无数条安静悬挂的手臂。
沈公馆的大门在雾里出现。
那是一栋很难用一句话形容的宅子。
正门是日治时期留下的洋楼,红砖拱窗,尖顶阁楼,墙面爬满藤蔓。
穿过前庭的碎石步道,后方却是沈家自己的中式祠堂,燕尾脊,黑色瓦片,梁柱上漆着早已斑驳的金箔。
两种风格硬是接在一起,中间用一道长长的木造回廊连接,回廊两侧挂着历代祖先的肖像,镜框的玻璃在雾气中总是起雾,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沈夜行从小在这里长大,清楚这栋房子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
日治时期,沈家的先人在这座山坡下埋过镇煞用的阴宅地基,听说每一代都会在地底补一层砖,补一层土,补一点据说能压住地气的东西。
铁门打开,管家撑着黑伞站在门口,没有多话,只低头说了一句少爷回来了。
沈夜行踏进正厅,暖气开得很足,却让人觉得更冷。
沈魏雪琴已经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深紫色旗袍,珍珠项链,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檀木佛珠。
她看见孙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朝他招手。
“回来就好,瘦了。”她站起身,亲自替他抚平西装外套肩头的折痕,指尖冰凉。
“山上湿气重,你在市区待久了,阳气会散。回来让师父看看,收一收心。”
沈夜行后退半步,让开她的手。“奶奶,到底是什么事,需要这么急?”
沈魏雪琴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偏厅的阴影处。“玄明,你来跟夜行说。说清楚一点,别让孩子以为奶奶在逼他。”
阴影里走出一个清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