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洲并不怎么与魔域往来,王庭里的鲛人几乎无人见过魔情原本的模样,潮汐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颇有些鲛人长老瞪大了眼睛打量他,随后不满地轻声咕哝起来,颇为不快。 他那副不露真容的亡灵模样,固然有些阴森失礼,但如今这副和鲛人有几分相似的容貌,又是另一种攻击性,不利谈判,鲛人女王尴尬地轻咳一声:“吾族对贵客给予最大尊重,方才族人言语冒犯,还魔皇宽宥,照自己的意思来就好。” 魔情不再分辩,轻轻哼了一声,食指点向身后的兜帽,指尖微微一动,帽檐再度落下上来,黑雾覆盖脸庞,再度恢复了那副阴暗的,宛如冥界主人一般的模样。 沈纨听到她身旁的鲛人女性扼腕叹息,大概是觉得有些遗憾。 鲛人女王道:“有客自远方来,诸位或许不曾尝试过水晶王城独有的酒食,且容我等略尽地主之谊再谈正事。” 随着女君举杯,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终于缓和,宴席再度恢复了觥筹交错的表面融洽。 沈纨与幽昙岛的夜族易容成鲛人,混迹在宴饮中,皆被视为酒布菜的寻常侍从,未被特殊的优待,她与众人在案席间往来走动,也因此,的确能听到大量的交谈。 珠玉夫人年长,她并未隐瞒身为医官的身份,并不参与布置餐食,只是侍立在旁,以防宴饮期间有宾客饮酒过度引起什么差池。 虽然这个安排被混沌洞悉,但魔族酒后三巡的确开始以自己的语言交谈,进而被夜族探听到一二,但大部分也只是寻常闲谈。 负责酒宴的鲛人司礼官觉得沈纨怠惰,对她似乎总想避开人群颇为不满,沈纨不得不几次来到混沌和穷奇面前,为他们把酒满上。她如今体内的魔气接近于无,易容成完全不同的样貌,腰间放着一枚鲛人的水色玉符,能随时根据当下的环境调整气息,隐匿自身独特的存在,虽然事先做足了准备,当她在混沌面前斟酒时依然很紧张,唯恐被认出来。 但混沌头也没抬,在场的魔族的也大多如此,并未将宴席上走来走去的鲛人放在心上。 沈纨远离了混沌,才刚松了口气,鲛人的侍女官走上前来,塞给她一个金瓶,鲛人女王和魔皇的杯中酒浅了,让她前去添上。 “奴婢人微言轻,恐怕冒犯了贵人。”沈纨还想再试图挣扎一下。 侍女官不满地看着她:“侍酒官眼下正有要事,今日的宴饮众人皆竭尽全力,你这般懒散怕事,珠玉夫人为何会带你前来?真是不可思议。” 大殿之下,侍酒官正与鲛人长老向数位魔将介绍蓬莱洲的好酒。 沈纨忙点头道:“我这就去。” 她硬着头皮,自鲛人女王和魔情的翡翠座椅之后靠近,为二人添上新酒。 魔情正想伸手去够酒盏,沈纨的金瓶已伸到桌前,今日宴饮供应的好酒,有两种只在蓬莱能见到,多年来,黑鳞鲛人想尽了法子,也未能成功盗取到酿造的配方。 金酒银酿,金色的酒液里浮着碎金,银色的仙酿泛着莹润的珠光,沈纨手中的这一瓶正是金酒,带着金箔的酒液轻轻注入魔情面前的酒盏。 魔情似乎怔了一下,手停滞在半空中,他感觉到有些怪异的,不太寻常的扰动,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在他和鲛人女王的正对面,有一块巨大的白水晶,装饰在宴会中央,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许多切面,光怪陆离地折射水光,魔情只是微微抬头,藉由着水晶不平整的切面凝视他身后倒酒女子的身影。 陌生的容貌,陌生的气息,齐肩的短发,只能隐约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明白的气息。 他的面庞掩在黑雾之后,完全隐藏了视线,只看得到他面向宴会中央的白色水晶。宴席的气温好像突然间下降了十度,先是在场的魔族假作真时真亦假 “我……”沈纨迟疑了一瞬,“蓬莱周边的岛屿甚多,我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你对两族今日之议有何看法?” “女君与长老皆为贤明的长辈,我信任他们的判断,若阁下言而有信,促成两族共赢之局,我……我也会很高兴,从此自蓬莱返家不必绕行更远的海路。” 魔情一言不发,未再有进一步的表示,沈纨抱牢了酒瓶退下,稍稍松了口气。 魔族此行并不算顺利,虽然魔情提出了一劳永逸的交换条件,但他索要的沧海遗珠在蓬莱洲被奉为圣物千年,骤然解封为魔族所用,鲛人内部为此争论不休。 只要魔族还在蓬莱,幽昙岛的夜族就始终派得上用场,魔族那边并不点破,因此沈纨和夜族依旧以鲛人的模样在王庭活动。夜族能打听到的消息多为茶余饭后之言,有价值的不多,但偶尔能挑起一些情绪。 譬如说,魔族认为蓬莱的鲛人比他们想象中更不团结,还不如他们黑鳞的同胞人情练达,更懂得审时度势。 他们的评价让银发的鲛人深感屈辱,“真是沆瀣一气,拿我们和那些尖牙的家伙比?” 也有能引起部分鲛人兴趣的信息,但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主上在幽都的情人……” “就这样?”其中有女性的鲛人忽然来了兴致,赶忙追问。 夜族摇了摇头:“立刻就被魔皇麾下的大将喝止了,没有下文。” “这真是……”鲛人女子语气惋惜:“太遗憾了……”身份尊崇一界之主,相貌不俗,情人的身份多么地有话题性。 “会是什么人呢?”另一旁有鲛人亦沉吟。 鲛人发挥想象力,揣测什么的都有,有的皱了皱眉,忽然忆起此前自墨玉王城听来的风言风语,魔皇与黑鳞鲛人过从慎密,有从道域回来的弟子声称,黑鳞鲛人为魔皇身边的女性提供了一套王庭的婚服。 “魔皇对尖牙齿的感兴趣?”蓬莱鲛人私下以“尖牙齿”称呼他们邪气的同胞,黑鳞鲛人反唇相讥,称呼他们蓬莱的同胞为“假道学”。 “那也没什么奇怪的吧,那些魔人本就长得奇形怪状的,你们见到那个叫山鬼的魔将了吗?头上那圈树冠不是装饰,而是自生的犄角呢。” 魔族要是和黑鳞鲛人的王庭有婚盟,蓬莱洲恐怕难以置身事外,本以为是无关的一段私情,聊着聊着竟生出了几分危机感,鲛人嘱咐夜族务必竖起耳朵,再多方探听消息。 沈纨挨着珠玉夫人,站在一群夜族身后,任众人猜测那位在出现在魔皇身边,还穿着黑鳞鲛人婚服的女子是谁。 是她。 那场意外甚至是如今一切的源头。 不但嫁衣穿了,不久后甚至还体验了一把奇特的洞房。 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几经周转,就从对付海怪的特殊祭祀,变成了魔皇娶妻。 蓬莱鲛人将黑鳞王城里身份不俗的女性猜了一圈,始终不得确切的依据,不一会儿又有人想到,魔皇带去幽都的,明明是个身着凤袍的女性,但两种说法南辕北辙,互有矛盾。 “该不会是狐女之类的?” 沈纨在一旁垂下眼眸。 凤袍那位也是她,那天晚上干脆连她的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 鲛人思来想去,就是没想到寿命只有百八十年的人族上头,这也在情理之中,她现在的确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女,怀了他的孩子也只是一团稀薄的魔气,压根没法成型。 沈纨突然后知后觉,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山神在她放弃修为前夕反应奇怪,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发生了什么? 魔族和蓬莱洲的会谈进展不畅,有半数的鲛人长老对魔域心怀警惕,虽然狱火对蓬莱的威胁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但千百年都这么过来了,因海域被切成两半而造成族内势力分化,那也是鲛人的内部事务,如壳中之沙,与外人无关。 几日后,魔情改了说辞,说那沧海遗珠本就是他的所有物,不过由鲛人代为保管,镇在蓬莱的海中裂隙,弹压狱火,千年来几经净化,气息改易,魔族才置之不理。如今遗珠对魔域有大用,如若鲛人拒绝以合作的形式出借,就勿怪魔域先礼后兵,物归原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