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的汤池大多还空着,选择很多。 叶玉往那些空着的汤池看了看,小的就够泡一个人,最大的那个泡他们四个都不成问题,剩下的么,最多泡两个,再多也挤不下了。 干脆他们四个去那个大的好了。 叶玉这样想着,就看见凤羽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身后跟着牧川,二人径直走向了那个最大的池子,凤羽解下了身上的白裘,放在了牧川手上。 牧川把手中的木盘放在池边,接过凤羽的衣物,然后转过身,用身体把更换浴衣的凤羽挡了起来。 叶玉:“……” 孟阳小声道:“我还想咱们四个去那个大的呢,他一个人就给占了。” 叶玉回望一眼,下池子的只有凤羽,他微微闭眼,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缓,像做某种仪式一般认真郑重。牧川一直守在池边,似乎准备守到凤羽沐浴完毕。 承钧呸道:“谁要跟你一起,你自己泡去!” 孟阳:“不要就不要嘛。” 说完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各自找了一个小些的汤池,换了浴衣下去了。 叶玉也打算走,但走不了。他看了眼扣在他腕子上的手,有点摸不清陆吾的意思。 “大人,”叶玉很识时务地问道,“我们去哪边?” 狗腿是他的强项,管陆吾是什么意思,总归是不让他跑就是了。 可他也没想跑啊,在这种地方,呆陆吾身边不比自己到处乱跑安全多了?这些时间他拼命刷好感,陆吾的眼里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深深的厌恶了。 更何况昨天他还找机会认了错。 说起来,陆吾好像很吃坦白从宽这一套。只要能给出合理的解释,态度诚恳,好像获得谅解也不难。 “我们”这两个字莫名取悦到了陆吾,他“嗯”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手,指了一个地方:“那儿。” 叶玉顺着他的指向看去。 陆吾挑的是两个并排的汤池,这两个池子大小差不多,形状像是两个圆,离得很近,中间有一道一人宽的通道相连,也可以算是一个。 叶玉:“呃……” 剩下的汤池还有好几个,只不过被已经下池子的几位分隔开,要么离得远,要么就挨着那个凤羽的大池子。 陆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总之这两个选择都不大合他的想法,所以他选了那个连在一起的。 两个人不远不近,很合适。 他听见叶玉“呃”了一下,侧目道:“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叶玉连忙摇头,他换了只手端那个木盘,盘子不重,手举久了有点酸,“就是……大人看这两个池子,像不像承钧仙君说的‘缠枝纹’?” 不怪他敏感,他总觉得寿华泽如同一个世外桃源,一点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太安逸了倒让他有些不安。 叶玉疑神疑鬼道:“那温泉水会不会有毒?” 陆吾:“……”他示意叶玉看已经在池子里扑腾的承钧和孟阳:“他们看起来像傻子么?” 叶玉:“像。” “……” 叶玉明白了陆吾的意思,连忙又摇头:“不像。” 陆吾:“你的护体灵光也不是摆设。”他无言道,“就算他们要动手,也不会选择拿一池子毒水泡死你。” 叶玉:说的也是。 二人来到选定的池子旁边,两个池子的中间偏上,有一株一人来高的歪脖子树。 叶玉想了想,解下腰封之后,把外袍展开挂在歪脖树的枝桠上,做了一个简单的屏风。 由于温泉的缘故,这一带空中都飘着稀薄的白雾,隔得远了其实不太看得清,顶多也就能看到个人形。 不过灵官的眼神就不同了,更何况陆吾选的这两个池子相隔这么近,万一他一个没控制住自己的眼神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以陆吾那个臭脾气,虽不至于挖了他的眼睛吧,但这段时间他努力换来的关系缓和肯定就得祭天。 叶玉心想,挡着点好哇,起码证明他如今已经是再有贼心也无那贼胆,规矩得很。 只不过他高估了灵官这层云袍的厚度。 叶玉不紧不慢地脱了贴身的里衣,身体的轮廓就在云袍后显现,显然他的体格是削瘦的,但该有的肌肉线条都有,绝不是女儿家的娇软柔弱,他的腰肢也窄,腿又极长,等换上那件薄如蝉翼的浴衣,就更有些若隐若现的意味了。 陆吾换好浴衣,不经意间朝叶玉那边扫了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这种欲拒还迎的遮掩,比赤|裸还要撩人。 陆吾嗓子有点发干,缓慢地偏过头去,直到听见入水的水声,才脖颈僵硬转了回来。 汤池里的水温微微有些发烫,身子沉进去的时候叶玉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什么净身术,清洗术都没有直接泡个澡舒服,做人的乐趣还是很多的,比如泡澡。 而且,这温泉水中还蕴含着浅浅淡淡的灵气,泡进去四肢百骸都无比舒畅。 叶玉整个人向下沉,水没过了肩膀地泡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朝那个大池子看去。 大池子里空无一人,他找了一圈,才看见凤羽换上了木盘里的素衣,正端坐在离温泉稍远的地方,跟提灯对坐饮茶。 姿态从容,翩尘若仙。 其他人还在泉里泡着。 “大人,”叶玉手脚并用地朝两个池子相交的地方游去,隔着“屏风”对陆吾说话,“大人?” “嗯?” 陆吾的声音有些哑,好像刚睡醒似的。 叶玉趴在池边:“你睡着了吗?”隔着云袍,他能看见陆吾靠着池壁,双手张开搭在池沿上,起伏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耳热。 “没,”陆吾沉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找你说话。” “嗯。” “大人,”叶玉双手交叠,歪头脸贴着自己的小臂,“你说凤羽那样的人,他来寿华泽求什么?” 陆吾:“他怎样的人?” 叶玉想了想:“身份高贵,娇身惯养,有钱,没病没灾,好……”他想说“好看”,但下意识觉得陆吾不爱听,“好像什么都有了。” “而且,我总觉得……”后面叶玉没说了。 凤羽真的跟陆吾有两三分相像,说不出是长相还是神韵。 可能美到极致的人都是相似的吧。 陆吾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些,并不是做人的全部,就算都有了,人生也不一定至善至美,有时候外表光鲜,身后却是难以想象的黑暗。” 叶玉近来胆量高涨,他不怕死地问道:“大人也经历过黑暗的时刻?” 问完他才觉得是一句废话,陆吾是武神飞升,做人时少不了征伐和杀戮,见过的黑暗岂止千千万。 于是叶玉立马换了个问题:“大人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越线,也许是他被汤池给蒸糊涂了,脑子一热就问了出来,反正陆吾答不答也没关系。 静默半晌,陆吾才沉声道:“有。” 叶玉:“嗯?” “拼尽了全力也护不住想守护的东西。”陆吾的嗓音很平静,“那是最黑暗的时刻。” 叶玉此时已被蒸得头晕脑胀,迷迷糊糊地道:“……是大人的白月光?”他还记得孟阳给他讲过,为了那个人陆吾灵官也不做了,刚飞升又立即跳下界找他。 陆吾反问:“白月光?” “昂,”叶玉把头立起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就是大人密室里那幅画上面的人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软,渐渐地变成了嚅嗫,像是在撒娇。 听得陆吾耳根子发软:“……好好说话。” “我有好好……咕噜咕噜咕噜……” 陆吾:? 他一转头,云袍后趴的着脑袋不见了,对面的汤池水面一片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 白月光(划掉):你才是东西!你们全家都是东西! 叶玉:沉底中,勿扰。 陆吾:…… —————— 发热 “哗啦——” 陆吾立即起身,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屏风。 汤池中雾气蒙蒙,不见人影,只有一小颗一小颗的气泡从池底慢悠悠地浮上来。 “噗”地轻轻在水面碎开。 汤池其实并不深,以他二人的身量,坐在池壁突出的石阶上,水堪堪没过胸前,若是站起来,水线也才在腰腹之上,溺水绝无可能,除非—— 人失去了意识。 陆吾蹚水而去,穿过连接的那条通道,来到另一边的池子。隔着层层水雾,他见到了飘散在水中几乎静止的墨发。 顾不上许多,陆吾朝水中伸出手,钳住叶玉的胳膊,将他从水底提了起来。 叶玉双眼紧闭,脸被泡得发红,提起来的时候无意识地连咳了好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