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亏了她们三人出力,下官才得以肃正科举之纪。”刘长松回,“臣今日斗胆问陛下讨赏,愿为我礼部诸位年轻仕人争上一争她们应有的名利。” 他眼神掠过徐诺与余眷京二人,随后启口: “她们二人,入职院内已久,终日勤勉,恪尽职守,且提排号与貌阅之举,功不可没。” 又将视线转至中间那位: “再论这位崔员外,更是宵衣旰食,政绩斐然,于院内声名籍甚,乃众望所归,实乃我大宁不可多得之人才,她先前在正阳殿上的表现,诸位同僚也都有目共睹,非臣一人虚言夸大。” “臣一介老身,年近致仕,本无所求唯愿我礼部仕人前程似锦,能够为陛下分忧,为天下万民献身。” 这番几近泣诉的、字字诚恳的请令让殿内陷入一阵静默。 宋瑞微怔,浅笑着将刘长松弯下的身姿扶起。 “侍郎一言实令朕心甚慰,如侍郎这般惜才爱才的忠臣,实属难得。”他笑,“朕岂忍负你一片赤诚之心?” 江槲之又道:“刘侍郎怀一片赤诚之心是好事,正如我当年提拔你一般,我们礼部本就需前人铺路”他将提拔二字略微咬重,倒更显出礼部一以贯之的优良作风。 “多谢右相赏识,您的恩情,下官没齿难忘。” 怎料章迁闻言,冷不丁一笑,引得众人向他看去。 “人老了记性也不大好我怎么记着那金阐也是右相提拔上任的呢?”他说着,又笑笑看向齐柏,“齐御史,您可还记得?” 现下好了,不止是这批新科进士疯了,老谏官也跟着胡言乱语,这是一个都不想活了吗?! 众人默思哑然,留齐柏呵呵接话打圆场:“正是正是,但那许是右相一时眼拙罢了,我看刘侍郎举荐的三位小娘子就很不错嘛!” 话头终于转回了俯身的三位女官身上。 宋瑞颔首一笑:“三位女官大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尔等风骨神采,朕甚是欣赏。那便擢升二位为正七品员外,次月加赏三倍俸禄,以犒劳苦功高。” 他说完,又紧紧注视着中间那位骨若劲柳的女官。 眉眼淡然,神情不惊,倒让人能忽视了她指尖的微颤。 “崔员外先前本就有功,却被朕扣了下来,现下是不得不赏,无理不赏。” “便赐晋为礼部正六品郎中,加赏佩系银鱼袋一副,以昭朕心所重。” “银鱼袋”之言一出,不少人顿生惊异,窃窃私议,大殿又喧闹起来。 “银鱼袋乃我朝五品官员所系,若加赏此勋,圣上未免太过厚爱!”江槲之皱眉,“叫礼部其余仕人如何自处?” 宋瑞转首:“赵爱卿,你身为吏部长官,意下如何?” 先前异常沉默的人放下手中茶盏,看了眼那位将头埋得极深的女官,又看向宋瑞的略含期盼的眼。 旋即一笑:“臣认为,陛下决策高明,但凭君心裁决。” 末了,他又瞥见身侧坐席,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提拔礼部仕人本为喜事,右相又作何要拦呢?” 眼瞧着二位互呛的死对头又要嘴上一番,众官捧起酒觞预备看戏。 “江右相言之有理,微臣恐不堪担此恩泽。” 崔迟幸却先出声,而后捉起下摆,直直跪下,额首缓缓贴地: “微臣斗胆以今日厚赏换求一事。” “陛下赐你六品官,赏你银鱼袋,你还要倚功要挟不成?”徐重站起身来,怒道直指。却被身侧坐席上的人拉了下去。齐琅拿起酒觞:“来来来徐侍郎我敬您一杯。” “崔卿所求何物?” 跪在地上的人缓缓开口: “微臣愿舍今日功名利禄,恳请陛下广开仕途,准许今后接允更多女子入朝为官,与诸位士子公平竞逐,勿以其巾帼之身而轻藐抑弃;臣恳请使天下寒门学子多得进身之阶,勿以门第世家论高下,唯以才德择官,礼贤下士,全我大宁清正之风。” 余音绕梁,大殿之上,温润的女声分外嘹亮又清晰。 余眷京与徐诺也随之屈膝跪拜:“臣等愿以厚赏换我朝女子进仕,换我寒门亦以凭能授职。” 殿内一片面面相觑,纷纷嚷着胡闹。 “崔员外一片赤诚,所言有理。”赵弥客走出席位,俯身行礼,“臣亦愿陛下广开仕途。” 随后是刘长松:“臣亦愿。” 严渺在殿外应唤得最大声:“三位同僚忠肝义胆祈天动地,臣亦愿!” 外面好些礼部仕人也随之冒出头来:“臣等亦愿!” “臣亦愿!” “臣愿陛下体恤平民学子!” 无数位俯下身姿的士大夫,无数双落下的膝头,无数声回荡于天地间的嘹音,惊起天上宫阙,动彻天下玉宇。 宋瑞微微一怔,注视着身前跪下的三位女官。 朝堂风云诡谲多变,互相攻讦,闹出你死我活方才罢休,连平和议事都难办到,更别提齐求请命。 而她们将额首贴地,弯下先前挺直的脊背,近乎虔诚地跪拜在地,祈求着同一件事,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功赏。 自他登基以来,从未见过一群士大夫能够这般同心协力。 大殿余音不歇,百转千回,渐渐撼动帝王心扉。 …… 良久,他清了清发堵的喉间:“就算今日,三位爱卿不行跪拜大礼” “朕亦会听言纳谏,准允此等诚恳请求,广开仕途以结寒门士子。另外,不日我便拟旨——次年加试女官考任,一切事务交由吏部谋划。” “至于赏君无戏言,既是要赏你们的,便无再收回的理。” 闻语,余眷京不禁抬首:“当真?微臣谢陛下恩典!” 宋瑞发笑:“哈哈哈哈哈,余员外倒是有趣得很,这么欢喜可是缺俸禄了?” “啊?”余眷京还没适应被叫员外,愣了愣才赧笑回话,“我得拿俸禄给侍郎买鱼羹喝呢。” 刘长松急道:“你这丫头!”面上含怒语气却是藏笑的。 “哈哈哈哈哈,你们礼部内还真是上下同心啊” 笙歌直至亥时才唱罢,宴会散尽。 “赵卿,随我同去正心阁。”宋瑞宣令,负手而去。 赵弥客看了眼殿外已散的人群,默默跟上。 正心阁内。 宋瑞悠悠举盏:“二港事宜皆已预备妥当?” 赵弥客颔首,随即说道:“可如今浙闽年岁收成不佳,桑苗恐难供给。” “国库内所存几何?” “那得问户部的人为陛下留了多少。”赵弥客笑,“不过,他们现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宋瑞锁眉:“一天天的烦心事,扰得朕头疼。” “应是陛下自幼就有的偏头疼作祟,怪不得公务。” “” 宋瑞没好气地睨了眼那张淡笑的脸,又道:“不日皇兄也将班师回朝” “你许久前曾说的,为我挑好的那枚棋呢?” “棋子”赵弥客拿起手边茶盏,喃喃二字许久未回。 宋瑞又问:“你不会是说那位崔家娘子吧?” 赵弥客点头,说:“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弥耳俯伏;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暴露太早,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圣上勿要太过偏私于她。” “再来——若我有一日” 他吞下后半句话,转言:“陛下不妨相信她。” 宋瑞谛视着他,似要将眼底潜藏的情绪都寸量一遍。 赵弥客亦坦然回视。 那双看向自己的目光里有什么? 或许有携手多年的信任,又或许是——帝王生来就有的无情与多疑。 “赵弥客,我能信你吗?” 面前总是一副淡漠神情的人扬起嘴角:“陛下可曾记得臣七岁那年初入宫时,您在御花园爬了棵幼树,险些下不去。” “当时臣站在树下,陛下问我‘赵家哥哥,我能信你吗?’,我的答案——一如往昔。” “诚然,陛下也可以选择不信我,但……” “不妨相信我为你备下的这个人选。” 宣武门宫道上,华灯盏盏,辉煌璀璨。 齐琅远远望见了前面的紫色身影,遂加快脚步上前去。 “下官参见左相。” “齐小公子?” “下官今夜恰有事相求,不曾想在此处相遇。” 赵弥客低哂一声。 他最烦弯弯绕绕,却没想到这位清流人家的公子能够直接找上他来,言语直接了当,毫不回避。 “求我?”他继续向前走着,“齐公子没寻错人么?” “我可不是你们清流门派的,也没那么大本事让你来求我。” 齐琅站在原地,急道:“可她崔迟幸独独听命于你而违背己心!” 闻言,赵弥客转身,紧盯着他略带愠色的面容,不疾不徐走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