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渺已经同我说了,你的身子精力亏空,迟迟不曾恢复,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你装什么天衣无缝的把戏?我告诉你,崔迟幸,你管不好自己之前,就少来插手我们的事。” “你去你的户部,我们待在我们的礼部,别想着上演拯救与护人周全的戏码,我余眷京,懒得陪你唱和。” 余眷京拼命忍住喉间颤动,没料想浑身不受控制,双唇扇动间一泻而出的话已变了味。 她想责怪她,训诫她,爽快地给她劈头盖脸一顿好骂,到嘴边的话语却变成了嗔怪与埋怨。 埋怨她为何总是扛起一切,埋怨她为何总是要强,埋怨她害病不言,埋怨她为何不好好养病…… 埋怨她,为何要因为他们,放弃自己的机遇躲在一隅屈居不前。 崔迟幸,你应该去的,你应该争出头去。 她阖上眼皮,不想也不敢去看面前俯首之人。片刻后,胸腔间的酸涩翻涌而上侵蚀眼眶与双瞳,化作晶莹的一滴滴泪滑落。她捏紧那本《官箴》,任由泪水滑落。 与同僚如家人…… 挚友划线最多的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她余眷京心之所向。 蓦然间,脸庞传来冰冷的触感。 有指尖正搭在她的脸庞,缓缓地,动作至柔至轻地拂去她的泪水。 她不敢睁开眼,仍由那双手轻抚,可汹涌翻滚的泪潮寸寸滑落,以至于奔腾不歇。 冰凉的指尖化作了掌心,稳稳接住着她的不绝雨露,一点点擦拭去她的悲伤,如化潮湿温润的春风,软化心扉间竖立的尖刺。 良久,她听见:“我去户部,你不要哭。”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用力紧抱着身前人:“去!必须去!” 她明明是为这位挚友高兴的,可不知为什么,眼泪愈发凶猛,直直将她吞噬进无尽的苦涩与留恋中,肆无忌惮放声大哭。 可她心里是高兴的,是真的:“迟幸,迟幸……昭昭……” “你会走得更远。” 她牢牢抱住这副柔软的,又是坚硬的身子,只觉被人埋着的颈窝也传来阵阵湿意,将她彻底浸泡在潮润里。 她也不想去管那么多。 就当是人间三月末,有一场如酥春雨淅淅沥沥而下。劝君洒尽一场泪,今别不知何处逢。 “恩相,我想去户部。” 赵府书房内,崔迟幸站在书案前,眼神坚定地凝视着椅上人。 赵弥客回视她肿胀的双眼,微一捏紧手中毛笔,沉声道:“确定?” 崔迟幸点头。 “我想,与齐琅无关吧?” 她又点头。 此时张钟递了盆热汤进来,察觉到室内气氛低沉,他小心翼翼瞟了眼二人又快速退出身去。 赵弥客起身将盆中面巾拧干,折成条状递与她:“你应知晓,户部前路万般阻碍。”见她眼神停滞在他的手上,半天不接,又说:“新的,放心。”她方才接过敷在眼上。 “我知道,我不怕。” “嗯,我知道你不怕。”赵弥客颔首,见她阖紧双眼,安心露出一丝愁态,“可我还是想提醒崔郎中一句,勿要小瞧了户部这批人,稍有不慎,迎接你的就是御史台狱里的稻草。” 他这话里半是警告,半是笑谑,心下也了然她会作何反应。 意料之中的,崔迟幸回:“不赌一把,怎知迎接我的不是玉墀台顶?” 说着,她放下帕子:“待有一日,我会站在你身侧的。” 几字坚如磐石压满心胸,赵弥客微怔片刻,轻笑回言:“大胆点想,也许你会站在我的前方。” “即时,你会去向何方?”回想起除夕那夜,他在灯火阑珊处自嘲的话语,崔迟幸忍不住问。 未料她会这般接话,赵弥客略一沉吟,而后又笑:“天地何处容得下我一介身骨,我便去何处。” 模糊的回答让人捉摸不清,发问的人掠了一眼他微蹙的双眉与勾起的嘴角,又将手帕覆盖在眼上。 “你为何会如此信任我呢,恩相?” 窗外鸟雀啁啾,簌簌风过,拨动玉兰,她的声音随着花瓣洒落,轻柔至极,几湮于风声里。 他恰好捕捉到那一抹雪白飘散。 随风而逝的问题,那潜藏在底的,不为人知的情绪,都一并落入他的心里。 “我总觉得说出这般理由,无甚必要,也很怪异。但你的语气好像不大高兴,还藏着一丝惧疑,甚者是一份自卑……崔迟幸,你好像在怀疑自己。” 低沉回声落在静好气氛里,清晰可闻: “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 闻言,少女揭开帕子,双眼因湿敷而变得水润,状如泪光莹莹。 她看向他,片刻后又垂下眼睫遮挡住眸色,不解亦不语。 “我认为我有必要同你论明白。” 赵弥客语气坚定。 “两年前,你应试的那道策论,正由我批阅——‘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他轻笑,“应该没有背错吧,小崔大人?” “那时我便注意到了你,心想,这位考生离经叛道,竟会想到为擅权者说话,太大胆也太另类,不知是哪位人家出来的姑娘。我左思右想许久,待张榜那日,却发现是我从未考虑过的门户——金陵崔氏,我实在不知你们崔户怎会养出这样一位女子。” 崔迟幸僵在原地,仍由说话的人将她手中帕子取去,放盆里浸润后又拧干递与她,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继而又道: “我每月初五会去视察馆阁。坦白说,一开始我并没有对你们这批女官寄予厚望。直至有一日,我命张钟回去取我落在厢房里的金鱼袋,他告诉我还有位娘子在厘务。我才知晓,原来你每日都会熬至此时。” “我开始注意见你的身影,有时候还撞见……”他似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愈深,“你同余眷京吵完嘴以后,还能在大街上求教她:‘敢问余学士,穿着这身沉重的官袍,如何才能行走端稳?’不过现下,你走的步子很稳当,也很端庄,好像无需再求教了。” 崔迟幸垂首,忽然想起前阵子圣上下令命织造署改制官服布料的事,她的一句醉话竟成了真。 “我开始翻阅你的公文,观察你在院里的表现,在你所有不知情的时段里,也许我都在暗处瞧瞧注意着你的动向。所以找你合作,非我一时兴起,而是具足考察。我认为,你能够踏足更远的地方,也能够同我携手肃清官场,就是差那么点气性,我不喜欢你面对同僚刁难逆来顺受的模样。” “往后又该提及你认为的,我们初遇的第一面。你在雪地里受徐重几人刁难,回击的声音回荡在雪地里分外清晰。若说你当时没有瞧见我,我不太相信。不过,既然你想借我的势也无可厚非,证明你并不愚笨,也非一味顺从之人。” “再后来,便是我瞧见你为余眷京出头不惜得罪王家的人,你同余眷京看似关系不和,但我知晓,你已然将她视作好友,不忍心见她被为难才会挺身而出。我那时觉得,这姑娘,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懦弱……事实上,你说不想同我合作,又忍不住借我的权势发威——我进门主持公道时,崔员外弯起的嘴角没能够藏好。” 他说着,眼眸也不自觉带上了笑意,似是为自己这份敏锐而自得,又更像是因她这份狡黠发笑。 崔迟幸坐在客座上,许久没有回话,待他继言。 “入集贤院后,我本以为你会因刘侍郎的重压而就此懈怠,却不曾想崔员外越挫越勇,把自己熬成了个铁娘子,我与侍郎都很满意你的表现……再到后来,你于酒楼中仗义执言,跪在我面前请命,冒险在宫宴上现身,一片混乱中忍痛抓住敌人失物,刑藩寺内用香囊珠珞审问吉仲达,赠他石榴裙,倔强地问我为何要拦下圣上赏赐……” “又于大相国寺抓线索不惜身陷泥潭,作势将金阐与贺州行一干人等端尽,为你的市井好友报仇……你讨厌自己利用人心的模样,心存愧疚,却又暗地里帮扶着所有人,那云砚堂能如此受捧想必也有你的功劳……” “这桩桩件件,都向我昭示着,你担得起我的信任。” …… 天色渐黯,窗外风沙沙。 满室通明,室内人言息。 赵弥客恍然意识到,自己已说了太多。 好像是平生第一次,能够将心中所想道出,连带着胸腔间莫名的憋堵与烦闷一齐吐尽。 他转首看向客座上的人,瞧见她仍捂着眼,轻声唤出一句:“崔迟幸。” 挡住眼睛的帕子被一点点挪开,露出一双通红的眼。 怎么越来越红了? 赵弥客不解,只凝视着她的眉宇,语气郑重:“说了那么多,我只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又言:“我相信你,从不是毫无理由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