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钟看穿了赵弥客的心烦,忍不住发问:“相公,您怎会想到和这样一个小女官合作呢?” 到底是为什么? 他自然审察过她的政务,篇篇出色,不输集贤院的那帮人。而且,她不像是那种居易俟命的人。 只是盛京里有那么多的官员,才藻出众者有,踏实肯干者也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赵弥客也解释不清,一半是为了不为人知的谋局。一半或是—— 一年前的那篇策论里,她落笔的最后一句是: “秉权者岂无情耶?实乃岿然不动于人前,为济世而抛七情六欲之旁思,只求全生民烟火亦足。” 作者有话说: 无 一人予东风,送入青云去 天星驼离,熹光渐明。 崔迟幸绝望地将衾被拉起罩住眼帘,不敢相信自己又睁眼到了天亮的事实——此次竟不再是通宵看话本子的缘故。 思虑过度,如重石般压得胸口呼吸不畅,连着几夜未曾安眠。 辗转反侧间,硬生生熬到三更天。天际微亮时,好不容易有点儿困意,一阵更声传来,预示着晨起时间。 一旬下来,每日皆是眼眶泛红,头晕眼花。 “真是不想入署啊!” 话虽如此,还得老老实实披着大氅上马车。 只不过到了工位,仍难以集中精神去处理密密麻麻的的公文。 崔迟幸正撑着头发呆,手执的毛笔一字未落。 心下反复斟酌酒楼里那个问题,想来想去更觉烦躁,秀气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喂,你这一旬被我抓住几次走神偷懒了?” 突来“啪”的一声,引她回了魂,原是一沓公文拍在了桌上。 立于身前的女子眉峰微挑,面容英气,朱唇扬起得意的弧度。 眼里却有丝道不清的担忧。 崔迟幸愣了愣,心生笑意:“余学士,无事不登三宝殿,先说说你打算找我做什么?” 面前名为余眷京的女官,是与她同一年入仕的榜眼。 因家世平平,便没来由的讨厌达官贵族,即使金陵崔氏已是强弩之末,崔迟幸也免不了被她“针对”一番。 在她的心里,这些显贵门第并无区别,不过都是压榨底层百姓的豺狼。而她进入官僚阶层,就是要替黎明百姓讨公道。 崔迟幸莫名地就成了她第一个“讨伐”的对象。 “我只是看你今日变成了个小丑儿。”余眷京把脸凑近,盯着她青黑的眼袋,转身回了工位。过了会儿,又倒回来,一手叉腰,一手将只青白釉瓷壶递给她。 “家中厨娘做的桂花枇杷露,说是养气血的,忒难喝,丢你了。” ——这便是崔迟幸不讨厌她的原因,这姑娘不过是脾气骄纵了些,口是心非,性子并不坏,有时还暗戳戳地替她揍了那些在背后崔家议论闲话的人。 崔迟幸时常会想,若她能去做个武官,怕是能收回西北丢的十三州郡。 “喝了以后把这文稿改了,我们这批人都没查到,更改起来有些困难。” “好。” 既要了别人的饮子,必须回报一个友好微笑。 “笑什么笑”余眷京嘟囔着嘴回座,压低声音说道,“以为长得漂亮,冲我笑两下,我就会放过你了?自作多情。” 崔迟幸假装没听见,盯着她离去的背影,莞尔一笑,开始认真处理公务。 饮子甜滋滋的热流纾解了心头的烦闷,让人浑身舒畅。 不知不觉已至罢衙,屋外天色杏红黛紫交映,染模糊了天际线。只只鸦雀相伴左右,徘徊于夕光之中。 也不知是否是那饮子起了作用,今日校对公文起来更觉心应手,崔迟幸早早完成任务,趴在桌上等采薇按时来接。 按理说,馆阁里每日都得出点乱子,眼下却是鸦雀无声,近乎诡异。 忽地,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肃静。 崔迟幸按了按先前呼之欲出的心跳,以头抢桌,起身赶往叫声源地。 正堂中央,余眷京伫在原地,呆滞看着手中一摊墨水浸泡的湿漉漉的的烂纸稿子。 旁边正站着好几位校勘郎,幸灾乐祸,掩嘴偷笑。为首的一人更是趾高气扬,端着已干涸的墨盒,仿佛事不关己。 仅一须臾,崔迟幸便心下了然。 又是王仄,太原王氏的公子哥。 仗着家世便在馆阁里摆起高高在上的架子,在男人堆里呼风唤雨。本是资质平平,生性顽劣,竟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爱好捉弄其余女官或是出生寒门的官员。 偏他这副模样无人能治,连林馆阁也只敢旁敲侧击地提醒:“王衙内,您可收着点。馆阁公务繁杂,您别同女官计较,反倒延误公务了。” “管他的,家里人把我丢这儿来,不过是想让我历练下。谁要同你们一样,一辈子苦苦地校对修编,我可是为相之才。” 入馆第一天,她就已“有幸”领教过他的招数,变着花样地将汤水或是墨水洒在处理了一天的稿子上,使出一切拙劣下作的手段,让人在放归前心血全废。 碰巧那日,她偷听见消息:王仄要给她这女状元一个下马威。 她只好假装顺了他的心意,一个侧身将稿子藏怀后,似不经意用肘推了他一把,将他的脸重重压在了砚台上。 害他满面乌黑,叫众人看了捧腹不已,落了好一阵子的笑话。 “笑什么笑,我呸!谁敢笑本少爷!” 他的脸皱成一团,狰狞的脸上写满了仇恨,鼠目直勾勾盯着罪魁祸首。 少女表情似带有歉意,蛾眉下垂,看上去单纯柔弱得很,轻轻抿嘴以示无辜:“我不是故意的呢,王学士。” 此后,王仄便想方设法地报复回去。 可惜这位小姐表面是大家闺秀,内里非循规蹈矩的人,从小到大不知向族里常泡勾栏瓦舍的哥哥姐姐们学了多少歪门邪道。 竟一次都未成功,还往自己身上闹了不少笑话。 他不甘心遂又报复其他女官身上——今日便轮到余眷京遭殃。 “王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余眷京捏着已烂废的纸稿,咬牙切齿。 “是又怎样?你们这些个寒门和女官写来的东西,还不是一摊废稿。我只不过是帮你处理了。” “你!” 可惜她不能那样做——她的身后还有那个为八品小官的父亲,一个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家。若是今日狠狠反击,别说是父女俩的官职了,怕是小命都不保。 泪如雨丝连绵滚落,掷地有声。 她不明白是谁规定了女子不可以做得好官,不能做一介顶天立地的士大夫。 余眷京捏紧了拳,此生头一次恨自己为女子身。 一滴泪砸在了崔迟幸的心上,炽热滚烫,她无法再袖手旁观,旋即踱步至二人中间,众人也慢慢围了上来。 崔迟幸直直注视着王仄。 夕光穿过朱红窗棂切为细碎,在规整的青色衣袍间涌动,她双眸却如冬雪深覆,平静明湛,底色无端生出一丝冷冽。 清脆的声音在正堂回荡:“王衙内既然心生不平,何苦刁钻为难,怎不与我比试一场?” 王仄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与其他郎君对视,哄堂大笑。 “若是不敢,我就当你是个色厉内茬的纸老虎了。”崔迟幸继续出言激他。 王仄笑得更大声了:“那好,你说比什么呢?” “都是校勘出身,自然是比公务。” “挑云安大师作的《访裕王居录》比试,两柱香时,谁校对的字多,句读准确,修改句为佳,谁便是赢家。” 全场喧腾不已,谁不知道这云安大师是建朝初赫赫有名的隐者,惯爱打哑谜,鲜少有人能校对完一整篇。仅剩的两册孤本放在文库里,皆已落灰结网,因其词藻晦涩难懂,至今无人敢去整理。 这下轮到王仄慌了:这丫头片子挑的是什么玩意儿。 “如果我输了,磕头谢罪,若是衙内输了” “补全书稿,向在场各位被你欺辱过的人屈膝道歉。” 崔迟幸又下了个大注,群情哗然。 王仄这下不得不答应了。 他早就想看这个天之骄女跪下磕头的模样,平时装得一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等下可别叫悔。 再怎么说,他也混迹馆阁多年了,经验还是足的,难不成比不过一个初入一年的女子? 余眷京紧张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出头,崔迟幸轻抚她的手作为安慰,毅然坐下,准备比试一场。 可惜,他没拿到飞扬跋扈的机会。 仅一柱香时,崔迟幸便已完工了大半;再看旁边的衙内,搔头挠腮,不知所以,一张上好的宣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 笔尖飞舞下,游刃有余,兵荒马乱,殊别显而易见。 “时辰已到!” 众官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点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