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川接了,咬了一口。
烫,面是刚出炉的,带着芝麻香,比船上那些硬到咯牙的干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嚼。
孟川说,“今晚有人要摆席,请咱们。”
“谁?”
“陈家。他家三儿子在方老头那条船上,陈老爷说,人回来了,他做东,请咱们三条船的头去吃饭。”
沈望川没说话。
孟川又说,“这种事不去不好,陈家在泉州码头,能量不小。”
“我知道。”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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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沈望川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几时?”
“酉时,靠码头那头的院子,说是他们自家的地方。”
“嗯。”
孟川看他一眼,把自己那个烧饼也递过去,“你还没吃饱吧。”
沈望川没推,接了。
孟川笑了一下,无声的那种,转过脸去看码头上的人,“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听谢郎中说,里头有几种草药,泉州没见过的,他已经在跟人问了,说是要弄清楚药性。”
“让他去弄。”
“嗯。”孟川停了停,“还有那批海图,你自己存着,还是交给市舶司?”
沈望川没立刻说话。
这批图是他们这趟最重要的东西,不止海路,还有风向、礁石、补给港、哪段水域哪个季节能走,哪些地方不能靠。出去的时候那里是空白,回来的时候是实线。
“先留着。”他说,“等我捋完,再说交不交。”
孟川点头,没追问。
这就是孟川的好处,他问该问的,不追不逼,说完就放。沈望川有时候想,这个人是怎么练出来的,还是天生就这样,但没问过。
酉时,陈家院子里灯火通明。
陈老爷是个五十多岁的人,身形不算高,但站在那里稳,见面就握了沈望川的手,“听说三条船都安全回来,老夫这几个月,寝食难安,今日——”他停了一下,“今日总算安心了。”
他说“安心”两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那是陈家三儿子,方老头船上的,二十出头,这时候站在他父亲旁边,比出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却亮。
沈望川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令郎跑海勤快,没给我们拖后腿。”
这一句话,陈老爷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纹,侧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没有人翻译,但谁都看得出来。
席上热闹,酒往来,话往来,沈望川喝了两杯,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答一句,不多说。
方老头那边吃得认真,不挑,不废话,盘子空了,自己再夹。老卞喝了不少,没醉,说话开始多了一点,主要是在说那条顺风段,说那段走起来多顺,风从后背推着,帆撑起来,船走得像在飘。
常石没来,谢郎中说他腿还没利索,让他歇着,他也没怎么挣扎,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大概是这回真的消耗大了。
夜里散席,回来的路上,孟川跟在沈望川旁边,走了一段,说,“陈老爷问我,下次出是什么时候。”
沈望川脚步没停。
“他想让他儿子再跟。”
“他儿子自己的意思呢?”
“也想去。”
沈望川走了几步,海风从港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盐和水汽。
“让他来找我。”他说,“我跟他谈。”
孟川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样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不急不缓,两边的灯笼还亮着,有几家铺子没关,里头有人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混在风里。
沈望川走着,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账页,又闪过那张海图上刚填上去的那条线,又想到常石他娘拍那一巴掌,想到谢郎中出来时候脸上的血色,想到老卞说“今天好走”,想到方老头说“我先去找人定修船的事”。
他停下来,站了两秒。
孟川回头看他。
“没事,”沈望川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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