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去,脚步稳,没有回头。
侍从把文书箱收好,副官在外头候着。她听到驿馆廊下靴声渐渐远了,消在了风声里。
她就坐在那里,把那摞文书看了一眼,今天签出去的,明日还要抄一式三份,一份送回京,一份存泉州府,一份留驿馆备档。
手续要走完,事情才算真的落地。
她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合的窗。
海还是那片海,看不出任何变化,浑浊,辽阔,灰蓝色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头下泛光,几艘渔船从远处慢慢漂过来,帆是旧的,被风撑开,像一块破布。
她站在那里,想起一年前,不,更早,五六年前,东南沿岸第一次出现洋船大规模停靠泉州港的奏报,是兵部的折子,措辞保守,说“或有贸易之意,不宜轻动”。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会成为一个需要太后亲赴沿海谈判的问题。
现在,她站在这个驿馆的窗边,口袋里揣着一份刚刚落了双方签字的新约。
时移世易。
她不觉得自己赢了,赢这个字太大,也太短视。一纸条约约束的是当下,六年后还要再谈,对方的舰队还在,利益的博弈不会停,她只是在这一个月里,把大胤能争的那一部分争到手了。
仅此而已。
海鸟从窗外飞过,叫声很短,被风扯散。
她把窗重新半合上,回到桌边,把今天签出去的文书再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让侍从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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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泉州知府设宴,替她接风、庆约,宾客里有本地商号的几个东家,有驻港的武官,还有几个看热闹、盼着海上太平做生意的本地士绅。
宴上气氛松动,有人举杯来道贺,说太后此来,东南从此安稳,说得很诚心,不是场面话。
她喝了那杯酒,没多说什么,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安稳不安稳,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但今晚,可以先让这些人高兴一下。
隔了两日,她准备起程回京。
出那天清早,码头上有人来送行,本地官员、商户代表,还有一个她没想到的人。
斯坦霍尔特,站在码头边上,随行只有那个副官,没有任何仪仗。
她从车里出来,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送行,”他说,“不是规矩,只是……”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改了方向,“太后此行辛苦。”
“你们也辛苦,”她说,“千里来谈,结果谈输了大半,心情不会好。”
他看着她,哈了一声,不是笑,更像是叹,“太后这话,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不用接,”她说,“说真的,这趟你们也不亏,之前泉州港那套混乱的停靠惯例,你们自己也知道不能持续,这次把规则落在纸面上,长远来说,对你们做生意也是好事。”
斯坦霍尔特沉默了一下,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对立的那种,是某种被看穿之后、反而无话可说的安静。
“太后,”他最后说,“六年后,再谈。”
“六年后,”她说,“我等。”
她没有再多停,转身上船。
船离岸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回望了一眼码头,斯坦霍尔特还站在那里,身形被距离压小,衬在灰白的海天背景里,像一个钉在原地的棋子。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进船舱。
折子堆了一摞在桌上,是她在泉州这一个月积压下来的政务,回京前要先过一遍。
她坐下,拿起第一份,展开,提笔。
船在海浪里微微起伏,窗外是开阔的海,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岸线。
新约在行囊里压着,墨迹已干,字字落地。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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