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沙伦触犯了神明的禁地。 他替代了神职——当然,极少造访人间的神明,怎么会比一个几百年的法师更体察民情?他也获得了人们的崇敬。对于安菲尔的人们,脚下是土鳎雪地,抬头是阴晴不定的上天,他们怀揣忐忑供奉一年,丰收期却会招致倒灌,一整年的劳作毁于一旦。 可面对瓦沙伦,他们无需省吃俭用,奉上供品;也无需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他们甚至不需要求救。 每日清晨,瓦沙伦像巡视土地般,巡视着每家每户。他关怀每一家的病痛、哀伤与不幸,他主动伸出援手,不收取一块铜币。他令死者重返人间,病痛者离开床铺,他掏出私产救济穷人,自己身上的衣袍却日渐褴褛。 田间的神像开始蒙尘。去深水城朝拜的队伍,从一百人锐减到二十人,最后,只有一个年过九十的老婆婆还在坚持。当她再也走不动时,小路就布满了荒草。 神明是由众人的目光堆积而成。神明的力量来自哪里?一是主神赐予,降下福祉。二是众人供奉。强大的愿力,人们跪拜并坚定不移地相信,诚挚的哀求的无助的目光一齐袭来,这愿力为神镀上金边。 可瓦沙伦僭越了规则。 他是凡人。就算发明虫子,只需关照自己就好。千百年,亿万人,神明巨大的手掌中,总会流失一些散沙。神明不会追究。 风暴的大海中,总会有一些小船到达对岸。它们结构轻便,装载简单,航行也不过分惹眼。 如果只是一个人孤身渡海,不会激起任何注意,他能静悄悄到达对岸。到岸后,冷眼旁观海中挣扎的众生。 可他不满足一艘小船。 他开始频繁添置行囊。他开始携带太多东西,一艘渔船,桅杆,船帆,船帆上的旗帜鲜红,并与日俱增不断扩大。他不知好歹,增添船员,那些本该死在半途、狂妄的渡海者,从风暴中被拯救,并罪孽地活下来。这不是神的意旨。 单人小船,逐渐扩张成多人船舶。它在海中越来越显眼。 很快,就会被第三只眼注视。 - “预言说,他会在三个月内死去。死后,这个世界无人能复活他。”塞布丽娜切下一块肉,盘和刀叉发出不悦的刺响。“对死灵法师,死亡就像午餐一样寻常,亲爱的。我们在活与死的边界来回跳跃,把濒死之人拉回现实,把已死之人重新召回太寻常了。以至于我们忘了,死亡本身多么可怕。” “我没把这个当回事。我遇见过凶险得多的情况。在虫子实验初期,身体很不稳定,我亲眼见到他死过四次。第一次蜕皮完,他浑身灰白,心跳停止,四肢也变得僵硬。我脑袋一下子空了,趴在他身上大哭起来。我哭了好几天,那是夏季,我哭得连理智也没了,丝毫不去想几天不埋葬尸体为什么还没发臭。直到他四肢又重新变软,面色红润,他醒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笑我。 “他拎起皱巴巴的外袍,说,晒上一天能炼出一包盐。我也笑了。这种事发生了四次。最后一次时,我已经不会惊慌了。我把他的尸体放在通风窗户下,每天用清水擦洗,希望他醒来不要太难受。是啊,死亡就像睡眠一样简单。我当时想,哦,三个月后他要再睡一次。我会再备好清水的。” “我准备了满满三大桶清水。我们寄住在山崖上。我不知道濒死那几天是什么滋味,瓦沙伦说,那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有时是美梦,有时是噩梦。 “我就选择了山崖上的房子。即使夏季,晚风依然干燥清爽,带着淡淡的海盐香味。梦总是和嗅觉有关的。在我小时候,睡着时,闻到炖猪排的味道,就真的在梦里吃了一场大餐。我想,在海风下,他会做几天美梦。” 塞布丽娜不再说话。回望过去的自己,只觉得每一个动作都蠢得无可救药。 她就那样等了几天。 坚信慢慢滋生疑窦。预计好的日期到来,可瓦沙伦毫无动静。夏季又下了一场大雨,塞布丽娜把窗户全都合上,狼狈地在窗缝中塞上一根根布条。雨把树叶都打落了,不远处的大海空无一船,渔家升起烟火,点点红光。而海浪呼啸着击打崖壁。整个海在沸腾。布条浸透了,沿着墙角淌下深浅不一的泪痕。 塞布丽娜赶忙去换。她的手不小心碰到烛台,烛台砸在瓦沙伦身上。很快,他的皮下出现一块不新鲜的淤青。她掀开衣服,瓦沙伦的皮肤有点肿胀,发白,关节处长满了霉斑。 他彻底死了。 这个说法并不清晰,浮现在塞布丽娜脑中。她没有经历过死亡,更不相信瓦沙伦有一天会死。 她怔怔看着那团霉斑,紫青色,她嗅着狂乱的自海上吹来的气息,她想到儿时,想到那间从未有人到访的小屋,想到雨季,墙角长出的蘑菇和霉菌。 这是一样的。 她认定。她发狂般去擦那团霉斑,可一点也没消退。都怪雨天,都怪潮湿,湿漉漉的空气让霉菌到处乱钻,现在,它们不满足于墙角了,还长到人的身上来! 她加大力度,狠命去擦。可更多的青紫色浮现出来,皮肤破开,黑色的血液黏糊糊的,赖在毛巾上不肯下来。 瓦沙伦彻底死了。 塞布丽娜昏昏沉沉,放下毛巾。她此刻还并不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她听死里逃生的人说,被钝器敲击的那一下,是无痛无觉的。人不知道脑袋破了,还照常干自己的事,吃饭,走路,可迈了几步,双眼一黑,整个人像掉入悬崖往下坠去。 此刻,她就在悬崖边缘。 她头重脚轻,神色昏昏,海洋吹来狂热的潮气,灯塔倒影像一只伸向远海的鬼手。潮湿的雾气下,日光森森,直打进她的眼睛。她开始疼了,她那块白翳被烧得剧痛,她捂住眼睛,大声哀嚎。 这日光,就像神话的审判之锤,在众神的怒火中被烧得通红。她捂住双眼,她顿时醒悟,这是神罚。 塞布丽娜仓皇回到家中,关紧所有门窗。 她该怎么办?她能做什么?瓦沙伦的皮肤开始膨胀,像一只被吹起的羊皮。她的眼睛剧痛,她四处摸索,把药膏一股脑挤进眼中。她看不清了,她在房间四处挣扎,“砰!砰!砰!”混乱中,有声音指引她方向。 塞布丽娜奔向声源,一下拉开门锁。 “塞布丽娜我知道这几天对你们很重要,我不敢打扰你们。可是我很不安,刚刚,就在刚刚琳达死了。”一个老女人颤颤巍巍说。 “琳达?”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瓦沙伦救下的第一个孩子。”老人惶恐无比,“你还记得她吗?一个奇迹可奇迹就这么死了!” “她又病了?”塞布丽娜半遮着门,不让老人看清自己的脸。 “不是病。这两天下雨,她想把门口的杆子插上,不让藤苗被淹。她找来一捆木柴,削成木棍,每根底下都削得细细的,容易插进土里。当时,我就在旁边,她一边插,一边数数,一,她那开心的模样!二,三,她温柔地扶起每根藤蔓。十,十一,她的脚步轻盈,动作也加快了。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七! “第十七下,我记得很清楚。这个数还没念完,她就开始大叫!她把木棍上下搞反了,尖的朝上,她一用力,脚下一滑,人就朝木棍倒去。” 老人语气带着寒意: “她死了。第十七根木棍正对眼睛,扎穿了脑袋。” 塞布丽娜的眼睛开始剧痛。她颤着手,门锁随着一起抖动。锁链打乱规律的雨声,老人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塞布丽娜?”老人钻进门里,“天啊!你的眼睛,一样的左眼!天啊!” “住嘴。”塞布丽娜把她拽进屋里,用法术封住了她的嘴。老人像掉进湖里的昆虫不停挣扎,扑腾了一会儿,才脱力,靠在椅背上望着她。 “安静了?”塞布丽娜掀起布帘,去卧室拿来一堆符咒。随即,老人看到躺在里面的瓦沙伦。她又突然挣扎,面色惨白,手脚并用往外爬。 “停下。”塞布丽娜再施一个法术,把她的双腿也锁死了。 “那个女孩,本就会死。”塞布丽娜说,“有了我们,她才能多活这段年月。就算有变故,也轮不到你来害怕我。”她一副嘲讽的神色,“你应当感恩我。” “我我”老人说不出话。她只能趴在地上,用额头触地,表明自己懂得道理。 “这是神罚。”塞布丽娜缓缓开口,“被木棍插进脑袋荒唐的死法,神明连规则都不遵循了。” 塞布丽娜冷笑,她强忍着疼痛,掀开窗帘,直视窗外的天空。天色惨白,雨水像土地倒灌的眼泪。这就是神明吗?祂们的力量不过如此,女孩没有按照家族规则死去,这更说明了祂们的无能。 她出言诅咒神明,冷笑不止。这行为,和在牌桌上输不起就一把掀翻有什么区别?神明,不过是拥有神力的一群流氓。 “不不”老人拼命叩击地面,连连摇头,往大门挪去。塞布丽娜的话太大胆,太不敬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一代人不敬神终会受罚。她要回去,她要回去让大家清扫神庙,重新去深水城朝拜她就知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