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永远残忍,它能把健康的躯体引向病弱,爱恋的眷侣走向分离,新房间变成旧坟墓。 “你打算怎么做,法师?” 过了很久,塞布丽娜终于轻轻吐出这句话。最后一个词轻盈又微弱,消失在空中,像悄悄在皮肤上挠了一下。 “很简单。”瓦沙伦说,“躺在床上,放平你的双手,清空大脑。全面接纳这只虫子,而不是抗拒它。” 塞布丽娜深呼吸。 床褥又冷又湿,头顶,天花板那块浆果的印记无比显眼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明明有别的需要关注,可她紧紧盯住那块印子。 她想,“从小到大,这个印子它见证了我长达多久的生活?” 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从脑子冒出来。 活在世上,人总会希望,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活的每次巨变会被记录下来。也许是一本日记,也许是一个从小玩到大、见证你长大的同伴,有了记录,就有了安心。 但现实往往给人一击。 日记在某个童年的午后,就再也没被打开,记录终止在了十几岁的一天。 玩伴走散,留给你的只有以年为单位、时不时传来他的恋爱、婚姻、生子讯息。 真正“记录”你的一生的,其实只有头顶的浆果印子。 塞布丽娜被一种空虚、荒谬填满,她放松四肢,可眼睛还紧紧盯着那枚印子。 虫子被取出,擦干净,放上床铺,她眼睛还紧紧盯着那枚印子。虫子蠕动触角,在空中吐丝,她眼睛还紧盯着印子。虫子嗅到她的气息,缓慢蠕行,她还盯着她还盯着那枚印子。 “开始了,塞布丽娜。”瓦沙伦轻声呼唤。 “不。” 塞布丽娜直直盯着那块印子,突然说,“这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 “什么?”瓦沙伦愣住。 “对死亡的恐惧,会令人做出错误的选择。”塞布丽娜垂眼,那只虫子爬到她的鼻尖,恶心的触角粘哒哒地向空中挥舞。 就像头顶那枚浆果印子人对“记录”几乎病态地渴望,日记也好,玩伴也好,都出于同一个原因—— 人们惧怕死亡。 人听过无数次死亡的事件,甚至亲眼见过,但就是无法接受这一客观规律,害怕降临到自己头上。 无力的人们,紧紧抓住一点点让自己活得更长的方法。就算面对死亡,也得固执地留下什么,来对抗时光的冲击。 这种恐惧或者称为“贪婪”,蒙蔽了太多人的心智,令他们做出错误判断。 塞布丽娜伸出手,干脆地掐死那只虫子。 它刚爬进鼻腔一半,又腥又黏的汁液爆出,短暂,几秒的窒息感。 “我要退出。” 无视瓦沙伦惊讶的目光,塞布丽娜下床,穿好靴子。“不把我摆在同一位置,我就不陪你玩这场游戏。” 瓦沙伦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塞布丽娜:“你摆出的条件很诱人永生。你的地位也很诱人,红袍法师,还长着一副不错的面庞但对我不再重要了。” “没有虫子,我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 瓦沙伦定在原地。 同样的招数他用过几十上百次。他总能精准抓住对面人的欲望,加以驱使。 说来不过就几样:对死亡的恐惧,对金钱的贪婪,对仇人的忌恨,对爱欲的渴求。 他就像一个灵敏的触手,拨开人的外衣,识别到欲望,进行诚挚的邀请——没有一次失败。他总能看见,对面人的眼神从冰冷转为火热,染上兴奋的神采,生怕错过了这次机会。 这是第一次—— 他看见一个人的眼神慢慢熄灭下去,甚至掀桌走人。 “我们可以再谈谈。”瓦沙伦大跨一步,拦住门,挽留塞布丽娜,“延迟实验时间怎么样?我可以对虫子饥饿化处理,降低风险——” “你需要看清现实,红袍法师。”塞布丽娜语气冷漠。 “我已经接受了死亡。你的招数再多,都失去了意义。”她无比平静,“但你却独自走了太久,渴望一个同伴。” 塞布丽娜给两人关系下了宣判:“在我们之间,是你更需要我。” - 有那么一刻,瓦沙伦想直接出门,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厌恶这种说法,他从来不会“需要”一个人。他天资优越,给这块荒芜的地界带来了科技、法术和文明,甚至兴建了庞大的下水管道,修建城邦。 他是伟大的,崇高的,被万人需要的—— “走吧。”塞布丽娜毫不客气地赶他。 瓦沙伦走出几步,回来,把虫子收好,封回瓶子中。虫子的触须疯狂抖动,对食物刚到手又被撤回感到不满,下一秒,溶成一团黏糊糊的液体。 塞布丽娜这才浮现一丝笑意。 “我可以理解为你接受我的地位了?” “我们彼此平等。”瓦沙伦硬邦邦挤出一句话,“我向你承诺,以后我们只会一同进退,绝不让你参与高风险的实验项目。” “很好。”塞布丽娜取笑他,“被我说中了?排名第一的红袍法师竟然真的渴望同伴?” 瓦沙伦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日光彻底下沉。没有人点燃烛台,任凭自己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合上的窗台,传来几声晚归的鸟鸣。 “我只是觉得,”瓦沙伦终于开口,“你第一次制出的那滴药剂,和你的眼睛颜色很相像。” “走出去的那一刻,我想到了你的眼睛。” “我会帮你完成天赋,塞布丽娜。” 那晚的木门没有再开启。 夜晚太重,湿冷的空气把木枝压弯,再压弯。等到光线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色,门才打开。 清晨的安菲尔,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村民在睡梦中呢喃低语。这对男女才不舍地告别,瓦沙伦骑马,一路朝深水城驶去,只留下昏黄的泥迹。 显然,两人昨晚已经达成“同盟”。 梦想上的,野心上的,身体上的或许,心灵上的。 - “好浪漫哦。”瑟希平静地说。 “这是你第二次打断回忆了。”塞布丽娜深吸一口气,说,“很不友好,还会影响法术进度。” 瑟希挑了挑眉,忍住,没有揭穿塞布丽娜。 人在主动揭露过去时,是希望“隐身”的,只希望听众沉浸在故事中,忽略当下现状。 现在,突然被打断—— 塞布丽娜还没缓过来,她脑子一半被现实占据,一半被回忆占据,就像身体里同时住了几百岁和二十岁的灵魂,只能不停地揉头,消解疼痛。 瑟希趁机问:“虫子最后做成功了,对吧?第二个实验者是谁?” 在塞布丽娜脑子混乱的时机,最容易套出真话。 没想到,塞布丽娜沉沉地看向她。“你知道的。” “我知道?”瑟希问。 “孩子,你知道第二个实验者是谁。”塞布丽娜重复。 瑟希笑不下去了。 两条时间线重合,她开始整理—— 第一条:木匠跟踪瓦沙伦,发现瓦沙伦和“同伴”正在喂养虫子。木匠动心,伸出手,主动成为虫子的宿主。 第二条:塞布丽娜就是那个“同伴”。她拒绝参与实验,打算找到第二个实验替代品。 “所以”瑟希慢慢说,“你们是故意的?故意让木匠跟踪到这里,看见虫子,自愿成为第二个实验者?” “孩子,你不能把一切都归罪于我。”塞布丽娜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怎么是我们引诱了木匠呢?是他自己的贪婪引诱了他。” 瑟希努力消化着,“木匠活了几百年,想死却实现不了,只能靠捕捉路人获取快乐你知道吗?” “孩子,你必须明白一个问题。“ 塞布丽娜蹲下身,正式地看着瑟希:“木匠选择喂食虫子,是他自愿的选择。那些路人受到情欲的蛊惑,甘愿留在梦中,最后死去,也是他们自愿的选择。” 瑟希望向她。 塞布丽娜站在逆光处,说出这句话时,整个人如同神明勾了一道光边,连说话也变得神圣起来。 塞布丽娜说:“自愿做出选择的人们,在选择的一刻,就注定要承受应有的结局。” 她握住瑟希的手,如同一位老师: “这些不该归罪于我,也不该成为你的负担。” 是吗? 几个月前,瑟希会举出一条两条三条例证反驳她。但现在,在异世泡了几个月,去过权力中心城堡,也走过奔走巷发臭的垃圾堆 瑟希发现,她一句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 带着最后一丝疑惑,瑟希沉入了塞布丽娜最后的回忆。 - 最后的回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