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到大象区域时,人们在象群中,发现了一个婴儿。 他出生不到几周。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也没有认领他的父母。这至今都是个谜团——他是员工的孩子,还是游客偷偷丢进去的?没人知道,大家都说这是个奇迹。大象区域密布栅栏,地上全是未清理的粪便。这个婴儿竟然没有被感染,生理状况良好。一个母象弯起鼻子,在地上跪了足足好几天,为婴儿搭起一个“摇篮”,让他活了下来。 被发现时,婴儿睁开双眼,冲着马戏团主人笑了。主人这才答应留他下来。不是因为笑容,而是因为眼睛—— 这种蓝色太稀有了。 把他养大门票一定会大卖特卖。 婴儿和大象,兔子,数不清的动物一起装进车中。在离开动物园前,婴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个水池,这是他关于人生最初的记忆。 从此,水池和家就画上了等号。这个名为莱特的婴儿,他固执地相信,无论他走到多远,无论他长到多大,只要沿着水池寻找,就一定能找到自己的家。 - 马戏团秉持“走哪赚哪”的原则,在安菲尔举办了一场演出。这儿类似深水城的附属小镇,赚不到什么钱,但总比没有好。 为了节约开支,主人将地点设在边缘,一处废弃的农田。 这里没有费用。 农田不明原因被大批废弃,枯草横生。那些没见识的农民,听说外地人要在这搭台演出,一个个从家里钻出来,那神情,就像一只只受了惊的母鸡。他们连连摆手,不要占地费,只要主人把枯草清理干净就行。 马戏团主人嘴角咧到耳根,他没见过这种好事。 一班员工,只需占个下午时间,就能把整个台子搭起来。枯草是最好清理的,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净。 这块地没花他一个铜币,和捡来的一样。共计0成本,还卖出一大堆票。马戏团主人忙前忙后,让大家把帷幕支起来,把一瓶劣酒灌进母象鼻子里。 “乖。”主人拍拍它,也没管母象听不听得懂,“等结束这次,我给你放一星期假,不要你登台演出了。” 马戏团主人摸着母象,心生感慨。 他想到18年前,接手动物园真是一件明智的投资现在这只母象,还有莱特的“花瓶美人”,已经成为马戏团的两大压轴节目了。 - “轰——” 母象站立不稳,喷出一段歪曲的火焰。 这放在平时算演出失误了,火焰不够大也不够长,可安菲尔这群乡下人哪见过这个,纷纷站起来叫好。 晕眩。 热浪。 人声像一道漩涡,夹着酒精裹进脑里。母象双膝跪地,被主人重重打了一下,它几乎反射地弹起身来,又是一下—— “轰——” 人群为这次更大的火焰叫好,欢呼——火燃了几十秒,还在空中,有越烧越烈的趋势。渐渐,人们笑容凝在脸上,兴奋转为惊恐,他们看见 火焰改变路径,舔上了帷幕。 瞬间,整片帷幕像干草一样烧起来。连带,连片,整个舞台陷入火海,高温席卷了观众席,人们四散逃命,马戏团主人呆了一秒,丢下剩下的半瓶酒慌忙跑路。 畸形秀变成了尖叫的火海。 莱特缩在木箱中,他已经登台演出了一百次,对流程无比熟悉。等待大象喷火结束,然后探出头,刚好卡在预定的位置。远远望去,他就是唯一的“花瓶美人”。 突然。 木箱剧烈地晃了一下。 接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乱撞。莱特整个人快翻过来了,难以呼吸,他从洞中探出一只手,想找人把自己拉出去。 可没人回应他。 前台、后台的员工跑得精光,连观众也一个不剩。火焰,加上废弃农田,还是在干燥的夏日,火势越燃越烈。很快,即使困在木箱中,莱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周边温度升高,木板冒烟,他正被活活炙烤。 马戏团主人逃到上风口,眯着眼望。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他喃喃着“废了,这下全废了” 他引以为傲的两处压轴戏,全被这次意外毁了。 莱特一定没救了。 只是大象为什么不逃呢?火光中,大象走来走去,丝毫没有逃命的意识。它掀翻一个又一个座位,甚至跑到后台,像去活活送命一样。 - 莱特快失去意识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他还没找到家,还没找到父母就被一声巨响砸醒了。 母象打坏了木箱,硬生生破出一个大洞,把莱特卷了出来。它歪歪扭扭地摆身,让莱特跟着它走。 莱特摇摇头。 他全身已经没力气了。双腿被烧得严重,根本站不起来,连一点知觉都没有。他被困在木箱里太久,完全没了逃生的能力。 “你走吧” 莱特摸摸它的鼻子。 母象又喷了个响鼻,似乎想把酒精和灰尘赶出去。它走出去一半,又折回来,把自己窝成一团,在莱特脚边躺下。 莱特愣住了。 只见母象怪异地站立,鼻子升高,窝成一个o形。它把莱特托起,远离火焰,像18年前那样用鼻子做了个摇篮。 直到火熄。 莱特从重重烟雾中睁开眼,他已经不认得大象的样子了。身下,枯死的黑树干盘成一团,一用力,大象轰然倒塌,变成一堆碳化的碎片。 马戏团主人这才匆匆赶到,评估损失。 “不该选这个地方!”他痛心疾首,批判起当地农民的坏心,“这块地一定受到了诅咒这群乡下人,他们害我亏大了!” 舞台,帷幕,马戏道具 都全部烧没了,重新配齐要不少钱。这趟巡回演出算是白费了,还损失一头大象。他目光在莱特脸上停留一秒,接着皱眉离开。 莱特的脸毁了。 在母象的“摇篮”中,莱特保住了一条命。他全程离火源有一段距离,但之前困在木箱时,脸就被烧坏了一半,眼睛也被熏黑了 他现在丑陋不堪。 是那种令人难以直视的丑陋。 马戏团主人游历多年,了解观众的心理——人们内心,对于“丑”这件事是有区分的。 倘若一个人的丑是天生的,丑到猎奇,丑到好笑,反而会激起人们的好奇和兴趣。但一个人的丑是后天的、悲剧的、意外的,让人一看就会联想到火灾,只会怨恨你,为什么要在轻松的演出中加入这项元素,令他们没法好好放松一下。 很多人,买票看畸形秀,只为了暂时脱离现实一小时。看见悲剧的丑,会被硬生生拉回现实,影响观看体验。 “这个也算了吧。” 马戏团主人俯视,看着莱特,好像在看一个推车,一个项圈。第二天,他就把莱特丢到路边。 莱特望见那艘陆地之船掀起灰尘,在他的人生中消失不见。 一场大火,好像把莱特的脑子也熏坏了。 他被扔在路边,他想,现在自己一定很可怕。偶尔经过的路人,会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匆匆从他身边绕过。有人推了他一把,连最后一包铜币也抢走了。 莱特紧紧抱住镜子。 怎么会这样? 他张皇地抱住镜子,怎么会这样?他记得登台时,每一个人脸上的沉醉神情,他难道不是最好看的吗?他怎么可能被扔在路边饿死? 镜子中,他似乎还是那副模样。皮肤完好,眼睛紫蓝,他没日没夜在路边照着自己,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饥饿。 镜子转动,突然,旁边反射出一个木偶。 - 什么是最重要的? 换做以前,莱特的答案一定是脸。脸赋予了他一切——令他找到一个工作,享受无数人的追捧、爱戴,一包包钱币如流水一样扔进他的推车。 但现在,这个完美的答案,产生了一丝裂痕。 莱特看见了一个反例——马戏团主人,身材臃肿,谈吐粗俗。他从小和美都沾不上关系,把所有人当作工具利用,却意外地对妻子很忠诚。 他的妻子,简直是翻版的又一个丑人。两个丑人,明明和爱情搭不上关系,却那么丑陋炽烈忠诚地相爱。每年,马戏团主人攒下铜币,兑换成金币,像献宝般端给妻子 是爱情。 莱特突然醒悟。 他最缺的是爱情,是一个爱人。他把太多时间浪费在众人的吹捧上了,如果他早点醒悟,如果他早点找到爱人哪怕他被烧残,也绝不会被抛弃!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走进了一间玻璃房屋。 这里每一块砖头,每一处地面,都由最通透的玻璃打造。莱特每走一步,四面八方就会反射他完美无缺的容貌。房屋构造奇怪,每走5步,就会出现90度角的大转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