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冷静下来。 再回头看时,海中只有一片残缺木板,和两颗起起伏伏的头颅。 在抢刀的一瞬间,大玛德莲将大副拉下水,但来不及救他了。 你安息吧。 大玛德莲只流了一滴眼泪,她十几年的时光都沉进海水,她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亏欠任何人。 她下定决心,等小船靠岸,她就再也不回海边了。 几小时后。 两具尸体吸饱了海水,随船沉入海底。 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天,多少个月,一股夏季末期的洋流将残骸卷进去,一直向东,直到卡进了深水城的海峡。 十年后,小玛德莲化为一道涡流,成为水手们口中的怪谈。 至此。 两个人,一对孪生姐妹,分别六幕记忆,正式落幕。 瑟希睡了整整两天三夜。 读取记忆对身体的损伤很大,尤其是两次,还是两次残缺不完整的记忆。她几乎控制不住身体,头脑像重了十倍,马上就能栽倒在地。 不行。 至少现在还不行。 瑟希丢下矮人和凯兰,他们的呼唤声变得遥远起来,她根本听不见在说什么。她撑着身体,摸到熟悉的4号门。 大玛德莲没有骗她。 因为一直没有办理退房,这间房的确空着。正好,瑟希现在急需一张床,一次充足的睡眠。 她摸开门锁,跌跌撞撞走向床铺。 大玛德莲彻底死亡了,她没有任何亲人在世,提灯旅馆不会按亲属继承理论上说,瑟希有了转让合同,只差正式的转让手续,这间旅馆就是自己的了。 在自己的地盘上,睡一会没事吧? 更何况外面还有两个人守着,一个是当了几十年冒险者的矮人,一个是供职城堡的圣武士今晚应该足够安全。 在意识消失前一秒,瑟希突然想到一件事。 一件她差点就忽略了但很要命的事。 她再次挣扎起床,打开窗户,把口袋中的钥匙——一共是两枚。一枚开启城堡左翼小门,一枚开启卧室门——全部丢到楼下。 这下,瑟希终于放下心了。她倒在床上,任柔软的被子吞掉自己的四肢和头脑,她的身体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混沌 再醒来,就是两天后的中午。 外面似乎有点嘈杂,重甲走路的声音到处都是,一批士兵包围了提灯旅馆,正在外面的草坪、走廊、过道上巡逻。 瑟希低头一望。 她还好好地睡在床上,门窗没封死,一切正常。除了身上衣服凌乱,口袋乱七八糟,有明显被搜身过的痕迹。 从十几岁被迫流亡起,凯兰就掌握了一心多用的技巧。 尤其是战争期间,不会一心多用的人,注定会死在一群分不出名字、肢体分离的尸堆里。用生命做代价,总能让人最快学到东西。 凯兰现在就是这样。 她一边翻阅提灯旅馆营业以来的账本,一边通过法师印记,实时读取大玛德莲的记忆。 凯兰觉得,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颜色。 这是她在战争期间发现的。那年她只有十四岁,刚刚接替了父亲,成为伯爵攻打深水城堡的主力。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差事。 从军队部署上,凯兰必须了解每一位亲随士兵的秉性、特长和技能,将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同时,她还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一旦反攻失败,她一生都要背上“反叛者”的罪名。 凯兰都忘记了,她是怎么度过那段时间的?白天和黑夜失去了意义,一天连着一天,组成一条连贯的时间带,只以战争为分割点。 她就这样,一场一场地赢下战斗。 一旦胜利,凯兰必须乘胜追击。战争的时间卡得很紧张,没人分清今天是几号,最多通过日升月落判断时间。 等最后攻打进深水城堡时,凯兰记得,那可怜的领主尼诺缩到了议事厅,整个人蜷成一团,紧紧抓住象征领主身份的权杖。 然后,“咔——” 干脆利落的一声。 头颅和权杖一起被砍掉,一个陌生女人把剑还给凯兰。 凯兰的剑一向很锋利。她用了最好的铸铁材料打造,时不时修补,剑身还有一道引血槽,避免引起锈蚀。 凯兰最后一次望向战场。 如果局势稳定的话,未来几十年不,甚至几百年都不会有战争了。权力的前夜是残酷的,它伴随着流血、杀戮和挖不完的死人坑,但这只是暂时,很快,一个平等、开放的新时代将会来临。 凯兰站在城堡顶端,神色莫辨。 她很难分清战场中的尸体。起初,伯爵利因的军队身穿红色,尼诺的军队穿蓝色,但真正打起来时,血液染黑了外袍,战场混乱尸体垒高,再加上重甲覆盖 她根本分不清死的是哪方。 所有战争到最后都一个结果——不分敌我,一起挖坑埋葬。尤其是夏天,尸体不能存放太久,否则会招惹疫病。 这是最简单高效的办法。 就这样,一小时前还互相敌对的士兵们,死后肢体缠绕,被扔进同一个坑,立上同一块纪念碑。 腐烂的液体互相渗透,不分彼此。 时隔多年,凯兰还记得这种味道——血腥,半腐烂,泥土。有时,她会指挥埋葬,在尸堆里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稚嫩,灰白,双眼浑浊,和泥土混成一堆。 她心中有一块深灰色的阴影闪过。 时间久了,凯兰开始在每个人身上捕捉到不同的颜色。 现在也是一样。 她翻阅账本,正看到五年前的一笔出账:大玛德莲以匿名形式为港口区捐赠20金币。 这时,记忆也对上了最后一幕: 大玛德莲扔下了妹妹和大副,开船逃生。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凯兰在大玛德莲身上,感受到了深红色的阴影。在绘画中,深红色的调制很简单,黑色和红色1:1,一半来自妹妹天赋那长久的黑色阴影,一半来自杀戮。 大玛德莲身上有一种纯粹的兽性。 在最后关头,她可以抛弃掉一切,血缘,友情甚至昔日的同伴,像一个真正的困兽那样逃生 凯兰停下动作,看向瑟希。 六幕记忆全部完结,她是时候醒来了。瑟希的眼皮微动,一副极其疲倦的样子。 “你终于结束了。”矮人哈维跳起来,第一个开口,“我们快回去吧。在外面待了一整天,我想念城堡的床铺了,还有松果味的蜡烛” 可瑟希压根没理他。 瑟希双眼发直,飘飘忽忽地走上楼梯,“我要睡一下”她一边说,一边绊倒了一路的桌椅板凳,摸向4号门。 “唔,那是她以前的房间。”矮人哈维皱紧了眉头,“她有地方睡,我们呢?” “眼前不就有吗?” 凯兰帮哈维做出了决定。 她让厨师领路,去储藏室拿了两床被子,直接铺在地上。大厅里现在一片狼藉,好不容易找到两处干净的地方,足够对付一晚。 矮人哈维嘟囔一句,不敢反驳。 这条件可比城堡差多了。他当了几十年冒险者,从来不在任务尸体旁边过夜这会招来霉运,大家都这么说。 他盯着大玛德莲的尸体,一阵发毛。 不过当瞌睡渐渐涌上来,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这算是瑟希的任务,不是我的。”矮人哈维自我安慰道,“所以倒霉的是她,不是我。” 他心态很好地睡着了。 可凯兰的夜晚还没有结束。她用了几个小时,粗略过了一遍账本,可以说,大玛德莲的确有经营天赋,仅用10年时间,提灯旅馆的收入已达到深水城前列。 它的口号是“外来者友好”,不仅提供餐饮和住宿,还推出一系列免单活动,大大吸引了冒险者。这些人本就以雇佣为生,短命,钱来的快去的也快,很乐意为一时便利付账。 从账本中看,还有一些对不上的地方。 大玛德莲似乎在运营某些“灰色产业”。 凯兰猜测,大概和小型赌场有关。另外,大玛德莲还是冒险者和雇主们的“中介”。深水城中,任何人遇到麻烦,都会来找大玛德莲,想用一笔钱摆平某件事或某个人,大玛德莲总能根据需求,为他们找到最合适的杀手。 不过这些都过去了。 隐性灰色收入占比30,凯兰算过,剔除这一笔后,提灯旅馆仍然能正常运转,且财务数据很可观。 看来,提灯旅馆得先歇业一段时间,整改完成后再开门。 凯兰缓缓合上账本,工作告一段落。此时,大厅里很安静,两个矮人都睡着了,交替着发出呼噜声。 一个像鸣笛,一个像青蛙。 凯兰看了矮人厨师一眼,她有点好奇,人的声带怎么创造出这种声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