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义的哼唧。 嘴角有口水流下来,他自己感觉不到。 江寻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很普通的那种,蓝白格子。 他展开手帕,轻轻按住江振雄的嘴角,擦掉那点流出来的涎水。 江振雄不动了。 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江寻之擦干净,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尘埃在光柱里飘浮,很轻,很慢。 “好好养病。”江寻之说。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模糊的声音,像喉咙里挤出的几个字,含混不清。 是“寻之”,还是“对不起”,或者是别的什么,听不出来。 江寻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把声音隔在里面。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 护士推着车从身边经过,轮子滚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寻之沿着走廊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 和他作对的人一个个都遭受到了报应,可他为什么没有感到痛快。 心里反而觉得闷闷的呢。 只觉得很空。 像他这些年的生活,追着,斗着,恨着,终于追到了,斗赢了,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剩下。 也像他拼命留住的某人,就算献出了所有好像也留不住。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 天阴了,太阳躲进云里,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旺。 他想起林迟阳台上也养了几盆绿萝,上次看见的时候,叶子没这么精神。 他在花店门口站了几秒,又走了。 回去的公交上,人不多。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高楼,矮楼,商场,菜市场,学校,工地。 这城市很大,人很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他的方向呢? 他不知道。 车到站,他下车,走回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爬楼梯的时候,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四楼,开门,进屋。 屋子还是那样,空荡荡的,没什么变化。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下午要开的视频会议界面。 水杯还放在桌上,早上喝剩的水还在。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阳台上,那个老头还在,依旧坐在马扎上,低头翻着什么。 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突兀的门铃声。 变了 江寻之还以为出现了幻听。 直到门铃又响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没人知道。 快递也没买过,外卖没点过,秦屿上次说要来,他拒绝了。 能是谁呢?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两秒,然后拧开。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林迟身上。 他穿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点赶路的疲惫,眼睛却亮亮的,正看着他。 江寻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想把门关上,想躲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迟。 他现在的样子,住的地方,做的事什么都没准备好,什么都没想好。 可他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林迟就那么站在门外,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狗偶尔叫两声。 过了很久,或者只是几秒,林迟眨了下眼睛,江寻之听到他说:“我饿了。” 很平常很自然的三个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只是出门买了趟菜现在回来了一样。 江寻之愣住。 他看着林迟,林迟也看着他。 “你……怎么找到的?”江寻之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哑,像好久没说过话。 林迟没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秦屿告诉我的。” 江寻之在心里骂了秦屿一万遍。 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这么站在门口,一个门里,一个门外。 隔着一道门槛,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河。 林迟等了几秒,看他没反应,忽然叹了口气。 “你不打算让我进去?”林迟问,“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转了两趟车,腿很麻呢。” 江寻之这才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林迟迈进屋子,环顾四周。 屋子很小,很空。 客厅就一张旧沙发,一个塑料腿茶几。 窗帘薄得透光,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凑合过日子丧丧的气息,没有家的感觉。 这让林迟想起没有遇到江寻之之前他住出租屋的日常。 好像和现在这间屋子特别像,没有期待,没有阳光,生活好像生存,没有想过改变,也不打算改变。 是江寻之闯入他的生活,劈开了他生活的乌托邦,让他抽离出原本的生活,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原来过得也不是很好嘛。 不知道是在说以前的自己还是在说江寻之。 林迟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回身,看着江寻之。 江寻之还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敢看林迟,垂着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翘起的瓷砖。 “你……你坐。”他说,声音还是哑的,“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说完他逃一样钻进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上只有一口锅,几个碗,一瓶酱油,一袋盐。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他翻了翻,找出挂面。 他站在灶台前,打开火,烧水。 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他盯着那火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林迟为什么来,也不知道林迟想干什么。 面煮好了,他盛进碗里,端着走出厨房。 林迟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江寻之把碗放在茶几上,又递过一双筷子。 然后退后两步,站在一边,像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小孩。 林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他吃得很快,像是真饿了。 呼噜呼噜的,面汤的热气冒上来,熏得他眼睛有点湿。 江寻之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更重了。 他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了嘴边,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林迟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他。 “坐。”林迟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江寻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他坐得很直,身体绷着,像随时准备逃跑。 林迟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江寻之,你为什么要跑?”林迟问。 江寻之垂头不说话。 “伤好了吗?”林迟叹口气,又问。 江寻之点点头。 林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忽然掀开他的衣服下摆。 江寻之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 林迟看着那道伤疤已经愈合了,但痕迹很深,粉红色的,长长的一道,从腹部斜过去。 新长出的皮肤还有点皱,边缘能看出缝合的针眼。 林迟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没说话。 江寻之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林迟手指的温度,轻轻碰在伤疤旁边的皮肤上,凉凉的,软软的。 然后林迟松开手,把他的衣服拉下来。 “疼吗?”林迟问。 江寻之摇摇头。 林迟看着他,忽然说:“我骂你,你难受吗?” 江寻之愣了一下,没回答。 林迟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自己接着说:“我骂完就后悔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气你那样对自己,不是觉得你恶心。” 江寻之垂着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只空碗。 碗底还有一点面汤,油花漂在上面。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林迟问。 江寻之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做的事,确实让你恶心,你那么说,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