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珩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知她心中定然有事。但两人关系如今刚缓和,钟离珩不敢贸然追问,便让侍女将备好的甜汤端上来。 “夜里寒气重,喝碗甜汤暖暖身子。” 钟离珩让人给谢明薇备的是酸枣仁酪。 炒酸枣仁煎水滤渣,加杏仁酪和冰糖熬成甜酪,既是一道甜汤,又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谢明薇喝了小半碗便将碗放下了,重新又恹恹躺了回去。 钟离珩怕灯火晃了她的眼睛,随即坐在榻前,替谢明薇挡住刺眼灯芒的同时,温声道:“等春闱过了,我有几日的假期,到时陪你出门踏青可好?” 这几日谢明薇频频出门,钟离珩其实是愿意看她出门的。 但愿意之余,钟离珩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遗憾,他想陪谢明薇出门走走。 但春闱是为国选贤的大事,不但礼部忙碌,他们都察院也不得闲。 “到时候再说吧。”谢明薇在想裴澈。 谢为桢对裴澈的态度很可疑,但裴澈今日提到他父亲时,脸上的孺慕之情又不似作伪。 而且裴澈送到礼部的家状上,也确确实实写有裴父的存在。 本朝为了防止家状内容造假,实行严格的互保制度,考生需要由官员作保,或者由几名考生互相担保,并且还实行严密的身份核实审查。一旦发现有考生的家状作假,不但考生会被严惩,担保人也得承担连带责任,谢明薇不觉得裴澈或者谢为桢敢冒这么大的风险。 谢明薇正想得出神时,突然发现钟离珩安静下来了。 “你说什么?”谢明薇隐隐听见,钟离珩刚才好像在向她叮嘱什么事。 钟离珩叹了口气,又复述了一遍:“我说,明日陛下不但会抽今年春闱的主考官,还会抽监试官,我的名字也被报上去了,若明日下值后我没有归家,便意味着我被选中了。” 为了防止科举舞弊,本朝在春闱正式开考的前一日,由圣人在金筒中随机抽取礼部呈报的考官名单,抽中的主考官和副主考官等阅卷官员接到任命后,必须立刻进入贡院锁宿。 而为了监督考官以及维持考场秩序,每届春闱都要从都察院中挑选官员担任监试官一职。 为了公平起见,昭文帝也以抽签的方式选监考官。钟离珩怕自己被选中,所以提前同谢明薇说一声。 谢明薇随口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这天夜里,他们两人同床共枕。 春夜寂寂,更深露重。 谢明薇受不寐之症困扰,明明身体困倦至极,但心中却千头万绪,怎么都睡不着。她身子辗转反侧间,被褥簌簌微响。 钟离珩翻过身,面朝她这边,轻声道:“闭上眼睛,身心放松,什么都别想,我有办法让你睡着。” 谢明薇睁开眼看着钟离珩,一双乌灵的凤眸清明无比,显然不信他能让她睡着的说辞。 “你信我一回。”钟离珩嗓音温和,带着一点恳求。 最近这几日,谢明薇饱受不寐之症折磨,如今听钟离珩说得这般笃定,谢明薇决定勉强信他一回。 谢明薇闭上眼睛。 钟离珩将温热的掌心落在谢明薇的后背上,自上而下缓缓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的同时,他开口给谢明薇诵《尔雅》。 谢明薇初时觉得钟离珩此举很荒唐。她心想,若是钟离泓知道,钟离珩夜里在床帐里给她诵《尔雅》助眠,只怕能气得吐血。 钟离珩声音低沉平缓,他一面抚着谢明薇的背心,一面诵起《尔雅》来。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始也。林、烝、天、帝、皇、王……” 《尔雅》枯燥乏味,里面有许多晦涩的词句。 谢明薇听得无趣,那无趣宛若一张网,兜头将她网住的同时,也将她纷乱盘旋的心事一点一点割得七零八落。谢明薇的肩背慢慢松懈下来,困意也如潮汐般慢慢涌上来。 钟离珩察觉到掌心下的身躯变得柔软起来后,他讲《尔雅》的声音这才停下来。 此刻的谢明薇呼吸匀长,已然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小夫妻俩的最后一颗糖,接下来就该走和离路线了。明天中午12:00如果没更的话,就晚上双更合一哈,红包随机掉落中 初春破晓,天光透窗。 屋内博山炉里的安神香早已熄灭,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在屋内浮动。 最近这段时间谢明薇饱受不寐之症折磨,即便是加大了安神香的分量,但她夜里却始终睡不安稳,但昨夜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晨起梳妆时,云姑姑还笑说,她今日气色好了不少。 以往谢明薇夜里睡不好时,第二天面色总是苍白无华,整个人也神色委顿。今日她的脸色却是粉里透红,人也看着有精神了许多。 谢明薇坐在菱花镜前,镜中人面容明艳动人,但目光却有些涣散。 谢明薇的目光没有落在镜中自己的面容上,而是望向薄雾濛濛的庭院中,神思也早已飘向别处。 梳妆毕,云姑姑替谢明薇系春衫的衣带时,谢明薇突然问:“云姑姑,若是谢为桢背着母亲在外面有儿子了怎么办?” 云姑姑替她系带的手猛地一顿,脱口而出:“绝无可能!” 这话说得信誓旦旦,没有一丝迟疑。 说完后,云姑姑自己也微微一滞。 谢明薇凤眸轻轻一敛,她屏退屋中其他侍女,直直看向云姑姑:“姑姑为何说得这般笃定?” 云姑姑垂首而立,她嘴唇嚅动着,却又欲言又止。 这些旧事,原本云姑姑不愿再提,但谢明薇最近这几日早出晚归,夜里又被不寐之症折磨,云姑姑猜,谢明薇的不寐之症加重与谢为桢有关。 眼下谢明薇又提到谢为桢在外面有儿子这事时,云姑姑瞬间便猜到了原因。 所以短暂的踌躇后,云姑姑终是开了口:“这是公主的私事,公主已过世多年,原本婢子不当说的。现如今郡主既问起,婢子也不瞒郡主。谢为桢这辈子,只会有郡主一个子嗣。” 这事还得从敏慧公主生下谢明薇时说起。 当年敏慧公主生谢明薇时伤了身子,太医说她往后再难以孕育子嗣了。 “一开始,驸马对公主说,就算只有郡主您一个女儿也无妨。但后来不知怎么的,老夫人知道了此事,老夫人时常在公主面前长吁短叹,说驸马没有儿子,他们谢家的香火就断了,她死后也没脸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公主每每因此生气时,驸马又开始百般劝慰公主。一开始公主还信驸马的甜言蜜语。直到后来公主无意发现,驸马私下在拈花惹草。” “那时公主很生气,甚至动了同驸马和离的念头。但驸马却跪下百般哀求,还将所有过错全推到了谢老夫人头上,说是谢老夫人逼他生儿子,而谢老夫人也认下了此事,说她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想此昏招。他们母子二人一唱一和,公主虽然生气,但到底也有顾虑。” 一则是那时谢明薇尚小,二则是当年原本太后打算让她娘家侄子尚主。 太后清楚她这个女儿性子柔婉,怕她出降后婚后过得不好,所以就想着将她一辈子都庇佑在自己的羽翼下。 但偏偏敏慧公主看上了谢为桢这个寒门子弟,执意非他不嫁。 太后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但敏慧公主仍心如磐石,甚至为了嫁给谢为桢,还大病了一场。 太后爱女心切,最终还是做了让步。 而敏慧公主那人虽然性子柔婉,但骨子里却十分坚韧。生下女儿后,她意识到自己所嫁非人,但她回不了头了。 当年她为了嫁给谢为桢,同太后闹僵一事阖宫皆知。而太后体面了一辈子,她不想因自己的婚姻被人看笑话,再令她的母后蒙羞。 “最终,公主决定原谅驸马。但原谅的前提是,驸马得当着她的面,喝下那碗断绝子嗣的汤药。” 敏慧公主虽然性子柔婉,但她不傻。 谢为桢屡屡拿他母亲说他无子说事,那么这次的事是第一次,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与其处处提防,倒不如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一开始,驸马还想花言巧语哄骗公主。但却被公主直接打断,公主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喝下那碗绝嗣汤药,要么他们和离。” 敏慧公主是个温婉柔和的女娘,云姑姑服侍她多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敏慧公主脸上露出不容置喙的神色来。 而那时的谢为桢不过是个寒门士子,要不是尚主,他和他母亲哪里能住进富丽堂皇的公主府,他哪里能那么快就被授官。 谢为桢知道贫穷和坐冷板凳的滋味。一旦敏慧公主同他和离了,他又得回到当蝼蚁的日子。 所以在前程和子嗣间,他选择了前程。 谢明薇听完这些往事后,坐在那里久久不曾言语。 敏慧公主过世那年,谢明薇只有七岁。而谢明薇的人生在她七岁那年,被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