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棠急忙:“我是来见故人的——我找善琨大人。” 那女子愣住了。 白帷帽裹着她的身形,她背对着少年郎君许久,声音似哭似笑:“善琨?” 晏棠:“是。晚辈多年前,曾与善琨大人有一面之缘。如今家中长辈生病,晚辈知晓善琨大人蛊术了得,想请他看在故人面子上,下山援救……晚辈不会暴露你们踪迹的。若是不信,此后一路,蒙住晚辈的眼睛即可。” 晏棠心里想的是,蒙住他的眼睛,他也不怕。 只要这女子带他去见善琨,他日后一定能复原这条路,再次往返十万大山。 只是,他不可激怒对方。 晏棠心中的小九九未曾打算完,他听到女子木然道:“原来他是在等你。” 晏棠一怔,抬头:“什么?” 背对他的蒙面女子道:“善琨早就死了。” 晏棠怔住:“什么?!” 天和二年他见到的善琨,明明那样年轻,又有什么了不起的蛊术。他平时躲在这样外人难寻的深山老林中,怎会年纪轻轻就死了? 晏棠心中万般念头过,面上肃然:“若有晚辈可以帮忙的,前辈但说无妨。” 女子似乎笑了笑。 女子说:“幸好你没有变……” 晏棠蹙眉,思忖对方何意。 女子又说:“与旁人无关,善琨是气血耗损过多,才早早亡故的。他死前,留了一方玉石给我,让我交给故人。 “他是有信仰的人,身怀传承,他的力量总让外人难以理解。可他此生没有出过几次山,又认识几个外人呢?我拿到这方玉石许多年,却不知他说的故人是谁,又在什么时候出现。 “而今你登山而来,我猜,他说的故人,便是你了。 “阿……阿郎,这方玉石,你收好了。” 一个包袱朝晏棠飞来。 晏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手忙脚乱去接包袱之时,那女子已经趁机飞走,不见了踪迹。 晏棠只来得及冲大山喊道:“前辈,这玉石有什么用?” 女子的回答在山林松涛间回荡:“玉石祭在密洛陀女神神龛前多年,带有女神的祝福。善琨死前说,女神的祝福是——铸魂。” 铸魂? 电光火石,往事如星,星辰中神秘少女的骤然落湖、悄然离去……再次将晏棠带回天和二年的春日。 晏棠雪白着脸,在山林中独自站了许久,缓缓打开包袱。 包袱中是一方包好的、未经人雕琢破坏、采自大山的和田玉。 和田玉碧绿剔透,晏棠在这般清透的绿色中,看到自己的眼睛。 若非女子所言,谁会信这样的玉石裹有神力?虚无缥缈的神明祝福,大约只有古瑶族人会信了。 抱着这方天然玉石,晏棠想到了很多年前,某个少女碎掉了的玉佩。 ……世事兜兜转转,原来是这样吗? 他顺着时光长河而行,并未刻意寻找追溯,但诸事的源流,似乎仍然流到了他手边,落入长河中,静静等待他。 ……他要将玉石打捞入怀吗? -- 下了山的晏棠,仍没有拿定主意。 他在照顾义父最后一月后,晏县丞仍然病故了。 眼下还活着的当年罪臣,只剩下零星三两个人。 三两个人聚在晏县丞的坟墓前,陪晏棠兄弟二人一起烧纸马。 夜火灼灼,喝多了酒,他们忍不住痛哭,并为这半生遭遇而悔恨、失望。 他们握着晏棠的手,泪落如珠:“那些人,捏着我们家人的把柄,让我们顶罪啊。明明是州府的案子,为什么就到了县令府?” “从上到下,窃权弄私,致宗社危情于不顾。” “他们换了所有的卷宗,只需要改几个字,烧几间库,就能把证据改得漂漂亮亮。” “上亏国课、下病民生;天无圣君,蛀虫噬舟。总有一日,他们会砸了大周这艘船,可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只想着一身功名。” “死了,都死了……老晏也死了,等我们也死了,彻底没人知道了。时芳、时芳啊,天下再无清宁之日了吗?我们的冤屈,再无人管了吗?” 晏棠静静看着他们。 这几年,他自觉心肠已经冷淡,却在几个老人的哽咽中,仍找回了那几分抑在骨子里的不平之心。 纸马幡飞,白雾迷烟。 清冷冷的坟墓前,十九岁少年郎君烧完了最后的纸钱,轻声:“不会的。我会为你们报仇。 “我不需要中枢翻案,我已不信任那些沆瀣一气的人。 “义父、叔伯,你们放心,这一次,我亲自为你们讨回公道。” 坟墓前的哭泣,在几人酒醒后,无人再记挂于心。 晏染却抬头,看了他哥好几眼。 这几年,他哥变了很多,早已不如何饮酒,更不可能酒后夸夸其谈了。 所以,晏棠说的话,做的承诺,应该都是真的。 不管晏染怎么想,晏棠平日行事,与往日并无区别。 只是他又多了一件事:在继续打造他那把弓的时候,晏棠跟着工匠玉匠们,学习雕琢玉佩。 晏棠打了两方玉佩。 长夜迢迢,晏染有时候半夜起来,见清瘦的兄长长衣飘飘,握着两方玉佩在府邸院落中踱步、徘徊,似有无限心事。 晏染不去打扰,重新关好自己的门楣。 他有一种直觉:他们也许快离开岭南西了。 -- 天和七年秋,镇国公主以为夫君过生辰的名义,大赦天下。 虽然许多人不满,觉得此大赦的名义儿戏,君主不宜用私情裹挟天下。但对于岭南这些被流放的人来说,此无疑是他们等了太久的好消息。 只是消息到来的太晚了。 武人们早已和当地人打成一片,只需将妻儿接过来,他们已然不想回中原那片是非地。 活着的两三个官员没了心气,只想收拾包袱回老家,了此残生。 只有晏棠收拾包袱,封了院落,说要去参加科考。 六月,邕州这边的秋闱结束,晏棠很容易就拿到了去汴京的解状。 几位教他多年的老师心情复杂,笑得很勉强:“也好、也好……时芳才华出众,一定会有好名次的。只是时芳要吸取我等教训,朝堂之上,不怕做错事,只怕站错队。你一定要和韦家打好交道啊。” 晏棠笑说受教。 他心中则想:韦家?皇室走狗罢了。 杜家灭门,接下来就该轮到韦家了。 当年杜家灭门,韦家驻兵雅州,可是出了一份力;此次入京,如有机会,他不介意给韦家添一把火。 如是,十九岁的晏棠,带着年少气盛的弟弟晏染,一路水陆辗转,走过漫长七千里。 十月初,兄弟二人与众多学子一样,乘坐大船进入汴河。 进入汴京的第一夜,眼前灯火辉煌,纸醉金迷,恍惚间,宛如昔日蜀中盛景重现。 然这份恍惚属于晏棠。 晏染已经不太记得幼时有过的珠玉琳琅了。 对于汴京繁盛,晏染甚至紧张、不适。 他还有挂念了一路的心事,趁机悄悄和兄长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鱼娘跟我们讲故事,说汴京很繁华吗?” 晏棠微怔一下。 他回头朝弟弟笑:“我不太记得了。” 晏染就信了,既惆怅、又纠结:“前几年,你一直想来汴京……如今也算得偿所愿了。” 晏棠浅笑:“是么?不完全算吧。” 晏染着急,因他始终觉得是自己耽误了哥哥前往汴京的机会,此时哥哥如愿,怎能反而遗忘——“你总做一把弓,雕玉佩,难道不是为了鱼娘吗?我想明白了,鱼娘的家很可能就在汴京。只要我们去找……” 晏棠叹笑一声。 汴京入夜,街巷桥梁花了几百盏灯。星火照映汴河,画船箫鼓,不舍昼夜。 周遭人流熙攘,卖药卖卦,杂耍百戏。各厢热闹中,两个来自穷乡的年轻郎君,哪怕相貌俊朗,在街上碰了人,也要被人翻几个白眼。 晏棠背着包袱,凝望这座彩灯流离的古城——四处一派太平盛景,与岭南西宛如云泥。 灯火照着他的眼睛,他缓声:“阿染,不要再想很久以前的事了。人生一世,不能只沉迷过往。我少时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也为此付出沉重代价……那些已然翻篇了。 “此次入京,我只为科考,无关他人。” 他心中悄悄笑一下,补充道:还有替老管事、流放官员们报仇一事。 但这就不用让阿染知道了。 晏染懵懂点头,放下心来,正想和哥商量夜宿之事。 他忽然眉头一凛,猛然抓住哥的手臂,将晏棠朝后用力一拽:“当心——” 一匹棕色宝马当前,溅起尘埃,如白练般从街头骤然而过。一众骑士紧随其后,簇拥为首者。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