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和客栈离得不远,大概也就是往前走一个路口拐一个弯就能看到的距离。马车拐过这个弯,姜意南就隐约看见驿站门口站着个人,稍微再近一点儿看,那人不是崔衍又能是谁。 “这么晚你怎么出来了。” “夜里这么安静,客栈那边出事我们这边也听见动静了。” 崔衍觉得自己这一路走得实在辛苦,比前些年押送所有犯人加起来都要辛苦,因为他的人在前面走心却时时刻刻挂在后头。 很多时候御史手底下的人看管得紧,两人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只有崔衍到了地方尽量找一间有窗户的二楼的房间,站在窗户边远远的看,就着月光看见那辆马车跟上来、找到地方落脚,那一夜他才能稍微睡得安稳一点儿。 “隔着这么远呢,别人都没听见。” “我又不是别人,渡蘅的事我在梦里也能知道。” 崔衍没有油嘴滑舌,他今晚就是睡着睡着突然做梦姜意南出了事,惊醒以后不顾门外看守的人强行冲开,爬到驿站楼顶看见远处客栈的火光。 “我以为你真出事了,正要往那边赶。” “所以你刚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姜意南听崔衍这么说,目光往他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地上躺了几个押送的差役,廊下站着脸色铁青的御史和一脸看戏的另外两个犯官。 “嗯,他们也打我了,大娘子瞧瞧,下手狠着呢。” 崔衍把自己不小心挨了一拳的左边脸专门转过来给姜意南凑近了看,那委委屈屈的语气听得姜意南忍不住笑出声,都忘了刚刚自己差点儿被烧死的事。 “没关系,等到了长安啊,七郎发了狠再给他们都打回去。” 姜意南抬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是有点儿红,但除了红也就没别的了。倒是那几个躺在地上的到现在还没起来,一看就是被崔七下了狠手,要不是还得翻秦岭这会儿恐怕连躺在地上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那个庙 御史带的人里面也有练家子,路上一直有人跟着他们不是一点儿察觉都没有。只不过他们在长安太久,很多时候就算身体察觉了脑子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这把火一烧,众人才后知后觉回过味儿来。不管暗处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这一趟路程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安全。 “大人,查清楚了。客栈的火是从厨房后面的柴垛子烧起来的,今早客栈的人仔细翻找过,从烧毁的废墟里找到了火油,这种火油一般用在守军驻地,这种客栈里不该有。” “可认清楚了,那火油的痕迹你们亲眼看了,没看错?” “属下亲眼看了,不会有错。” 半夜闹得那么大,第二天驿站这边当然都知道了。驿丞和御史都派了人过去查看,带回来的消息却算不上多好。 “你的意思是有人冲着本官来,想要杀了本官?” “大人切勿担忧,咱们人多,想来那暗处作怪的人也不敢太过放肆。况且也不一定就是奔着咱们来的,说不定是盯上了客栈里客人的财物,想要抢上一笔。” 这话说得坐在一旁角落不起眼地方的姜意南都忍不住笑了,她故意把手里的茶杯嗑在桌子上发出些动静,让御史和那两个随从都看向自己这边,才慢悠悠出声。 “两位小哥是觉得那个客栈里有什么宝贝,能让放火的人宁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所有人和官府都惊动起来,就为了在大家都慌慌张张的时候抢东西,是吗。” “本官正在问话,姜娘子莫要插嘴。” “御史大人,您别不是忘了我是谁了吧。我,姜渡蘅。为了丈夫能一口气从岭南跟到这儿来,被人放火烧了客栈还能把马车和行李包袱抢出来。” “我可没有大人这般好命,这次的差事办得这么漂亮,回到长安等着您的肯定是加官进爵。有了这么个大胡萝卜吊在在眼前,别说来回一趟岭南,就是上刀山下油锅恐怕大人都会甘之如饴吧。” 姜意南现在的怨气比厉鬼都大,不止是因为半夜的事。 半夜自己带着人找到驿站这边来,崔衍差一点儿就把看守他的人都给打死,然后冲出去找她了。当时两人情深义重抱在一起,谁也不敢再那个时候触崔衍的霉头。 但等到确定客栈那边的火被扑灭,也没有人再往驿站这边来作乱之后,这位眼下穿戴整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半夜的时候吓吓唧唧连鞋都慌得掉了一只的御史大人,转头就示意随从把崔衍重新压回房中,不让他再跟姜意南说话。 他当时还不想让姜意南几人进到驿站里来,他怕崔衍和姜意南同在一个地方会给他招惹麻烦。 更怕那个躲在暗处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目标到底是崔衍他们仨还是自己的那些人,会因为姜意南住过来也跟着过来,要是再放一把火那就真烧到自己屁股上来了。 但被火烧了一次的姜意南怎么可能听他的话,不让她进来是吧?那就转身从马车上翻出一个铜盆,本来不是她带上的行李之一,还是晚上收拾行李慌乱之间随手拿的,说来还是人家客栈掌柜的东西。 姜意南拿着铜盆哐哐哐敲在地上,自己也跟着一屁股墩坐到地上,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干嚎。嚎得所有人都傻了眼,只有崔衍被三个随从死死压着通红了眼珠,恨不得扑上来生撕了御史。 姜意南一边嚎一边喊,御史不让她住进驿站她就干脆把客栈那边的人,和藏在暗处的人都喊过来。 就在她起了个头准备把大家一直装不知道暗处有人跟着的事说破时,御史察觉到不对才赶紧打断了她,让她们一行人进了驿站。 “你到底要做什么?要说什么?”被无端戳中了心事的御史突然恼羞成怒,再也顾不得他的御史气度,站起来冲到姜意南面前手指几乎直指到她鼻尖上。 “本官这一路够容忍你和崔衍的了,崔衍的罪名到了长安本官想怎么呈上去就怎么呈上去。你此刻不好好讨好本官,待到来日可别后悔。” “大人,你确定你还有来日吗?” 那暗处的人跟了一路到底是不是想杀了谁、具体是想要杀谁,姜意南确实猜不到。但她可以确定一件事,那些人不想他们长时间停留在驿站,那些人要他们赶紧入秦岭。 停下来,就代表安稳。要是长时间停在驿站不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万一接到了新的指令,就只能冲进驿站来把他们的目标杀了或者带走。 驿站和官道怎么说也还是官家的地方,真要是不管不顾冲进来把人杀了,从今往后恐怕就后患无穷了。不管那些人背后站着哪位贵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那样做。 还是进了秦岭更好,真要动手也没人看见。杀了人找个悬崖峭壁往下一扔就万事大吉,等到长安那边发现这一行人出事的时候,恐怕自己都已经变成秦岭中那些树木的肥料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答案都已经摆在桌子上了大人就不能自己睁开眼看一看吗。还是说自欺欺人真的很容易,只要两眼一遮这全天下就都跟大人无关了。” 姜意南此刻看上去灵动却又刻薄,说出来的话像刀子一样剐得御史衣不蔽体满脸通红,他原本还想强撑着的体面,终于在这一刻如飞灰一般消散。 “进了秦岭,我们还有活路吗。” “不进秦岭,大人就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活下来吗。” 御史回长安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再有两天就要大年三十了。这么长的时间姜意南没有见到他收到过一封长安送给他的书信,这本身就不正常。 “大人是怕您背后那位尊贵的贵人觉得您这次的差事没办好,反而惹了另外一个贵人的警惕,从而想半路解决了大人,好让两个贵人之间的关系能够暂时缓和下来,对吗。” “那你就不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是崔大人身后那位贵人派来的,那位贵人也怕崔大人到了长安之后管不住自己的嘴,到时候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大家倒霉,还不如先让崔大人彻底闭嘴。” 这一路一直互相看不上,又互相拿对方没办法的两个人终于摊牌了。姜意南和御史互相戳中了对方心里的害怕,也看清楚的对方此时此刻的进退维谷。 “怕啊,可是光怕有什么用呢。自古华山一条路,御史大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我只不过是一个不能入仕的小女子,也知道富贵险中求。” “今日咱们入了秦岭,不管结果如何都还有一线生机。反倒是留下来不走,才极有可能抱着一起死。到底是您背后的贵人有本事,还是七郎背后的贵人更心软,要不我们赌一把,如何?” 御史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敢这么跟自己争锋相对,可这一路亲眼看着姜意南不管水路、陆路,脚程快慢都能跟上又保持距离不会太近,甚至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能保持镇定的样子,又觉得她能说服自己真的入秦岭,也不是一件特别荒唐的事。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