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郑村这几个乡绅耆老算个屁,人家崔七要是想跟他们动真格的,崔七最终能不能讨着好确实不好说,但郑村这几个大户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倒霉。 “那可曾对怀古用刑了,小五子我可跟你说,要是那个崔县尉敢对怀古动手,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我也要让他这个官儿做不成。” “你闭嘴吧,嚷嚷什么嚷嚷,这话你刚刚在里面怎么不跟县尉娘子说,在小五子跟前耍嘴有什么用。” “这个没用那个没用,昨天族里好几个耆老跟你说不能让县衙的人把怀古他们带走,你怎么就没拦住。要说没用你头一个没用,早知道这样到处碰壁,昨天就该你跟着来。” 说要跟崔衍同归于尽的,就是刚刚在姜意南跟前哭得任谁看了都觉得可怜的妇人,训斥她的是她的丈夫也是郑怀古的父亲郑满仓。 郑满仓能做郑村的里正,除了郑家家业田产足够大,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辈分高年纪轻,跟他同辈分的大多数不是死了就是垂垂老矣,只有他还能干得动,里正可不就落在他头上了。 在县衙里当五哥的小五子,就这么看着两人靠在驴车边上争来吵去,言语里好像还真的以为只要他们豁得出去,就能把崔衍给拉到泥潭里去,心又往下凉了半截。 “大爷爷,大奶奶,您二位就别争了,真的没人为难咱们家秀才郎。崔县尉那是长安来的人,他带来的徐老早就把县衙大牢给整治了一番,打杀了人的佃户隐户和咱们家跟着回县衙的都没关在一处,你们就放心吧。” 放心自然是不可能放心的,但是眼下想要问出什么来也不现实。从郑村一大早赶到县城来的几人都垂头丧气,却也不得不继续等着。 老五把他们打发走以后刚进县衙的门,就随手拉住一个杂役问道:“如何,崔大人还在自己院子里喝茶?” “没呢,刚带着徐老和几个捕快去牢里了,说是去看看昨天带回来的人。” 老五听完这话点点头把人松开,自己在前衙这边转了两圈,想跟到牢里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还没胆子。 想来想去余光突然扫见急匆匆往大牢那边走的方县丞,才灵光一闪明白过来,人家就是故意这么抻着你们,等着你们这些该打听的都打听完了他才动,先要要是自己还跟过去,就是真不识趣了。 崔衍进了县狱没管被关在靠近大牢门口郑家那几个人,而是径直往里面走,几乎到了最深处才拐了个弯在狱卒平日里轮班的值房里坐下。 “去把人带过来吧。” “是。” 去提人的是老徐,比起县衙狱卒早就习惯了的呼呼喝喝,老徐的态度甚至算得上很客气,客气得站在一旁的几个狱卒都觉得惊讶。 “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 本来以为崔衍是来问讯,谁知道人家一张嘴先问家里什么情况,不像是来审讯倒像是跟人闲谈。 “回大人的话,小的叫佘大牛,今年四十二。家里两个姑娘一个小子,上面还有老爹老娘。” 这三个人里两个佃户一个隐户,那两个佃户垂头丧气跪在底下不肯出声,只有这个姓佘的隐户愿意开口说话。 “儿子多大女儿多大,老爹老娘身体可好。” “儿子几年前娶了媳妇,媳妇不争气几年了也没生个孩子。大闺女嫁了,嫁到循州去了。那家人有房有地,为了嫁这个闺女我把这些年攒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小女儿小点儿,还能再留几年。正好我媳妇和老爹老娘身体都不好,她平时我们干活儿她就在家里伺候老人。等过几年家里再攒点儿钱,再……” 话没说完突然就卡了壳,佘大牛低头沉默着,背脊弯得像一张弓。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崔衍:“看来家里这几年攒不下钱了,我家老小实在不行就留在家里吧,家里总有她一口饭吃。” 很平平无奇的话,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可就是听得人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你可知你这次要搭上自己的命?” “知道。” “后悔吗?” “不后悔。” 杀人偿命,本朝开国之后的铁律。这三人参与打架的时候不止一个人看见,两边多人打架至人丧命算是斗杀,算在十恶之罪里头,连拿钱赎命都不行。 更何况这三家哪一个也拿不出一百五十贯钱来赎命,所以从他们被抓住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也就已经注定了。 “为什么不后悔。” “今年收成不好,不光是他们这些佃户收成不好,我们的收成也不好。” “他们佃户的田本来就比我们的好种,我们的田不是在山上就是被石头分成一块一块的,播种插秧的时候之前光是要把那些地伺候平整都不容易。” “凭什么就因为他们收成不好就想要来收我们的地,主家说他们只帮我们收地,可以少给粮食。” “哼,我们有的是力气。大人,我们这些乡下人最不值钱的就是力气,想拿力气跟我们换粮食,傻子也不干!” 佘大牛说到这里怒意又蹿了上来,要不是两旁还有狱卒和衙役,他恐怕还要跳起来跟另外两个人打一架。 “你以为我们乐意收你们的地,要不是老天爷今年不给活路,我们怎么会厚着脸皮去求郑家。你知道收一亩地他们才给我们多少稻谷,也就比打发叫花子强点儿。” “你们的田是什么田你们自己心里知道,要是这些田都登记在衙门的册子上,都轮不到你们来种。” 一直没说话的两个佃户或许是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反击。可惜佘大牛比他们先打开话匣子,这些不疼不痒的话对于他来说更像是放屁。 “嫌少你们别要啊,都到了大狱里还这样。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看不上我们,看不上又怎么样,我儿子照样娶了媳妇儿我大闺女照样嫁了人。” “你们看不上我,不也得跟我一样等着死。我不后悔,我后悔什么啊,打了这一架起码年没人敢招惹我家的人,你们也不敢再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 不知道是已经窥探到了自己注定的命运在嘴硬,还是心里真的就又一丝念头是这个样子的。 佘大牛此刻面目狰狞中还带着几分慨然和解脱,他仰起头看向崔衍:“大人,我不后悔,这件事说到哪里去我都不后悔。” 崔衍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这确实不是一场问讯,这只是崔衍作为清远县的县尉,在听佘大牛这个身无半亩地,甚至连正经身份都不曾有的人在说话。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佘大牛从出生起就是个隐户家的孩子,不管日子过得好还是不好,都没有人真正认真听他说过话,此时此刻才会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出来,再不管旁人愿不愿意听,说出来的话好不好听。 “不后悔也好,回去吧。不后悔就不会害怕,这是一件好事。” 崔衍有耐心,他等着佘大牛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才挥手示意狱卒把他们三个重新关回去。等到他们三个都被关回去了,崔衍才起身绕到跟这间值房相邻的另一间屋子里去。 隔壁也有人,是县丞方镇和脸色铁青眼神发直的郑怀古。崔衍见他这样善后 这话说出来别说崔衍和方镇,就连郑怀古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荒唐了。可事实就是如此,由不得人撒谎哄骗。 自己是郑家的儿子,是有了功名的郑秀才。那些人是连自己的田地都没有的佃农、隐户,他们其中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郑村,第一次来清远县就是打架打死了人,被县衙的人抓到牢里来。 “崔大人是否觉得是我家贪得无厌,向佃户和隐户收取的佃租太高。” “不曾,我已经让人去打听过,你家向这些人收的佃租在整个清远甚至整个广州府都不算最高的。到了荒年的确会把佃租往下降一点,这些年县衙也不曾听说你们家或郑村因为佃租逼死过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