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娘子最近不大想看见儿子,现在崔衍在她眼里不是自己的儿子了,而是结结实实一个消金窟。 新的都官司郎中周大人上任,崔衍回家提了一嘴这位大人虽然处事严正,却也是个重财之人。 听了这话,崔和连连点头一个劲的说重才好啊,坐得那般高位就该看重人才,有这么一个郎中大人坐镇,往后这都官司就乱不起来了。 崔衍和郑大娘子则沉默不语,等崔和感慨完了之后,郑大娘子转头就差人送了一份厚礼去周大人府上。 这样类似的事情从去年年底到二月中旬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母子二人配合得很默契。 但这个默契的背后则是崔家账面上的银钱哗啦啦的往下掉,掉得郑大娘子有时候夜里想起来都觉得心肝肉疼。 “看样子是真的有事,七郎最近忙得很,要不是大事肯定已经出门了。” “也不知道你是我身边的妈妈,还是他身边的妈妈,一天到晚都向着他说话。” “七郎在外头当差多难啊,大娘子不多心疼心疼他可怎么好。” 进来传话的是郑大娘子身边的单妈妈,当年作为陪房跟着她嫁到崔家来,原本是郑家给崔和这个姑爷准备的通房,谁知崔和摇摇头不要,单妈妈也就真成了陪在郑大娘子身边半辈子的贴心人。 不过抱怨归抱怨,单妈妈都替崔衍求情了,郑大娘子自然也不可能真的不见儿子。 只是等到崔衍左脚刚迈过门槛,还没见着自己亲娘就已经听见次间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话:“七郎今日要是又有哪个上官要结交,就免开尊口吧。” “娘怎么跟儿子说这么见外的话,这刚出正月没多久不年不节的,哪有什么上官要交际。” 崔衍当然知道自己亲娘最近是出钱出得太狠,实在有些肉疼了。可当官办差就没有只进不出的道理,要么有家世背景撑着,手里有足够的人脉关系可以置换,要么就银钱袋子足够厚实,能拿钱铺出一条路来。 “开春了,和同僚上官总要出去吃饭喝酒,前几天我去赵大人府上吃他家孙儿的满月宴,还听说你们新来的那个周大人喜欢打猎,到时候你跟着去了可得多小心。该花钱的时候别抠搜,记住了没有。” 郑大娘子嘴上嫌弃儿子太能花钱,心里如何不明白崔衍真不算花钱没数的孩子。 只不过是前些年他心里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就替自己选择了在刑部慢慢熬慢慢升迁的这条路。 现在孩子大了心里有想要的人想要的前程了,郑大娘子这个当母亲的又怎么可能真的在这个时候拖了他的后腿。 所以刚刚才说要儿子免开尊口的人,这会儿又已经让单妈妈去拿了一包银饼出来。 “娘,我手里的银子够用,这些暂时用不上。” “胡说,你这般岁数在外面谁还没有个好友,就你那点俸禄够用什么。” “真的,真的够用,难道儿子还要在娘跟前打肿脸充胖子?” 崔衍没有撒谎,今年新上任的这位周大人做事严苛、喜欢金银之物这都没什么所谓,毕竟是个人都难免有自己的偏好。 为官做宰,有时候最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事情办好,只要能办事会办事,其余的很多毛病都可以往后稍一稍。 但这人行事作风实在是有些太严苛了,罪官的家眷从刑部司移送到都官司之后,只要是从这位周大人手里过的案子,就没有不被扒层皮的。 “这段时间教坊司里的人都快塞不下了,好些没到年纪的女子就因为身高高了些,也一概不许花钱赎出去。” “四五岁的男孩儿还没车轮高也不让赎,几个官牙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头都不敢抬着走。都说把那么小的孩子能赎的不让赎,实在没必要。” “狱里更是三天两头的死人,以前姜大人在的时候司里哪见过这种光景。有几个年纪到了本来想退的老吏都不提这事了,都怕家里孩子顶上来受不住这个。” “我那天去吃满月酒的时候也听说了一点儿,本来还以为是后宅的妇人你传我我传你,把事情说得夸张了。这要是真的,那可不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但不管这位周大人下手如何狠辣,眼下他确实把都官司那烂摊子给梳理明白了,上头的尚书大人和几位宰相就暂时都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可这些大人们眼里的细枝末节,落下来便成了一条条人命啊,再怎么严苛只要想活命就总能找到出路。 眼下的都官司的情况就是,罪官的亲戚故友只要有要想法子救其家眷的,就必须比以往花更多银子使更大的劲儿和关系。 “儿子如今任主事,这些罪人的亲眷家属是流放边疆还是充入教坊司,亦或是充作军女支我和曾主事就是过最后一道手。” 所以不管是自愿还是无奈,他们二人现在都充当起了当初姜怀忠的角色,天天琢磨的就是如何在郎中周大人手底下平衡律例与人情。 这种事不好做,却又不得不做,要不然崔衍害怕自己晚上回来睡不着觉,只是如此一来送到他手里的银钱自然就更多了。 “他们不敢不送,我和曾主事不敢不收。不收他们不安心,回头病急乱投医胡乱托人找关系,再把周大人惊动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崔衍这话是第一次说给郑大娘子听,听得她双手抚着心口连连慨叹如何就这般乱糟糟的了。 “看来刑部这几年确实不好待,周大人背后站着那位即便罪官犯人有怨言,眼下也不可能轻易把他给换了。既如此,你去岭南道为官倒是歪打正着是件好事。” 对于儿子要去岭南的事郑大娘子心里终归有些不舒服,现在听儿子说过刑部的情况之后,她竟恨不得让儿子早些离开刑部这是非之地才好。 “是要走,但是也不能着急。况且咱们家连纳彩定亲的东西都没送过去,哪能现在就走。” 崔衍说完这话状似无意看了一眼亲娘,却不想郑大娘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崔七郎好心思好铺垫,只可惜他忘了当儿子的在亲娘跟前耍花招耍得再好也是白搭,他绕了这么久的弯子到底想要干什么,当娘的早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说吧,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干嘛。” “娘,这次去岭南让志远跟着去吧。” “怎么,我派了崔安和崔康带着官媒人过去还不放心?怕我故意为难那位四姑娘。” “不是不放心,是有几封信正好让他带过去,往后他总归是要跟着儿子去岭南的,这次让他先过去熟悉熟悉。” “还有就是郑毅和冯墨远那里儿子也该提前走动走动,出了长安往后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他们手底下能用的人多,儿子想让志远先去看看有什么买卖能做一起来,往后正好就让他看着这一摊子事。” 一说到往后、前程和花钱,郑大娘子脸色就缓和了许多。她现在压根想不到自己的准儿媳妇在茶行当学徒,更想不到崔衍这是已经在给姜意南提前垫场,为以后做准备了。 “他去也行,只是他这一走你身边连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这怎么好。” “有青豆儿啊,过完年他又大了一岁,在外头行走办事也可以了。” 见儿子把什么都安排好了,郑大娘子犹豫片刻可算点了头,答应让林志远跟着一起送定亲礼去清远。 母亲同意了,崔衍总算放心了一些。都官司事情还多他起身就要走,却又被郑大娘子叫住把方才他没要的银饼塞到他手里:“拿着,外头那些人给的是一回事,家里拿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姜意南还不知道崔衍派了身边的亲随往岭南来,她也实在没工夫管崔衍对自己来茶行当学徒是个什么态度了。 只因当学徒这个活儿实在太苦太累,要不是这活儿是她自己主动要来的,是真有点儿干不下去了。 每天早上辰时不到(七点)就要把自己都收拾好,准备跟着陈娘子进仓库翻茶清货。为了不迟到,姜意南最少也得提前小半个时辰起来洗漱吃饭。 岭南这个地方湿气大,哪怕茶行仓库地下铺了厚厚一层木炭隔绝潮气,可过完年一开春几场雨下下来,仓库里照样每天开门都是一股子湿漉漉的味道。 “师父,今天还是老规矩?先翻茶然后把存货位置更新一下。” “嗯,今天上午你不用去前边,等到巳时左右会有一批新茶要进库,你就在这儿看着。进了多少记得仔细一点儿,快的话今晚上就可以分出来。” “好,明白了。” 陈娘子算是茶行的小管事,自然不可能一整天就光教姜意南,这段时间每天都是上午把人往仓库这边一扔,她就干自己的事去了。 等陈娘子一走,姜意南拿出一块头巾把头发包上进了仓库深处。 翻茶是为了防止霉变,岭南这地方春天太容易起霉,所以这个活儿真真是容不得一点儿粗心大意或是偷奸耍滑。就得耐心把每一个存放茶叶的篓子打开,检查底部的茶叶是否受潮或者起了闷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