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意南对不起,我、我真的没想得这么深,我以为姜家、姜家还有卢家那样的人家,哪怕出了事也不至于、不至于……” 一句话被梅姨娘说得磕磕绊绊,她直到这一刻才彻底慌了神,眼泪簌簌落下,看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没事没事,咱们也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姜意南此时此刻在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自己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居然还觉得眼前这慌得不成个样子的中年妇人可怜。 “这两天夫人没管咱们,姨娘就算没特地收拾金银细软,多少也该带上了些体己钱。我不问姨娘带了多少,您只告诉我您有没有就行了。” “有的有的。” 梅姨娘一听这话赶紧就往自己衣裳里贴身的布兜里伸,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不算鼓的小荷包,打开来里面是将近五六两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 “铜钱太重不好带,我的包袱里还装了两根钗子一对耳环一个镯子两个戒指。” 比起这些钱财,梅姨娘收拾家当的中心都放在出门要用到的东西上了,衣裳鞋袜针线盒子,甚至还有女子每月都不能少的月事带子。 “那些东西我准备了不少,可出门的时候押送的差役不让带那么多,扯着我的东西就往驴车下面扔,我死活就护住了两个,装的都是针头线脑和厚衣裳。” “那些首饰都是我进门的时候从梅家带过来的,这些年戴得少。一直就藏着收着。本来都忘了这些东西,今早出门前突然想着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就带上了。没想到……” 梅姨娘忽然低头落下泪来,“带出来本是想着以后到了岭南,等你们姐妹出嫁的时候做个添妆。现在看来添妆应该做不成了,到时候路上能抵用就好了。” 梅姨娘在说自己带出来多少东西,姜意南就在心里同步换算这些东西大概能值多少钱。可惜那些首饰都在另一辆专门放行李的驴车上,不知道具体重量还真不好算钱。 “姨娘别哭,您看您什么都没想,反而把能救命的压箱底银子给留下了。我那么想方设法也没能保住我的匣子,看来还是您比我更厉害些。” “南儿,你心里有不痛快就说,便是抱怨我几句也是好的。就是别这么、这么……”梅姨娘泪眼婆娑拉着女儿的手,憋了半天没憋出合适的词儿。 “姨娘,您放心吧,我没受刺激也没怄气。我就是觉得从今往后什么姜家、郎中府的姑娘,那都跟一场梦似的不能再当真了。” “既然都不是什么姑娘了,我自己的性子说什么也得跟着改一改才好。要不然即便咱们有银子有盘缠,到了岭南照样过不好日子。” 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可太有道理了。但梅姨娘看向姜意南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疑虑和担心。 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现在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姜家流放对她而言刺激有多大。 梅姨娘还想跟女儿说,姜家出事流放是不假,但姜氏和卢氏族里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管这一大家子人。只不过是眼下情况特殊没人敢露面,等过了这一阵风头两家肯定还是会派人来的。 但话还没说,驴车就停了。姜意北还没来得及从车帘往外看,就听见外面有人梆梆在车壁上锤了几下:“到地方了,下来。” 乱成一锅粥那就吃了吧 从驴车上下来,姜意南故意低着头站在梅姨娘身后,借着梅姨娘的身子把自己遮住一大半,方便自己偷着打量身边、周围以及旅店内外的人和环境。 刚抄了家又还是云英未嫁的女子,她这幅瑟缩胆怯偏又忍不住偷看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合情合理,没人觉得不对也没人呵斥阻止。 不过还没等姜意南看清楚站在旅店院子里,穿着皱皱巴巴腌酸菜一样直裰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状态,就被一声近乎尖叫的嚎哭声给惊着了。 姜意南下意识回头一看,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摔坐在地上的六姑娘姜意风。 姜意风的亲娘是吴姨娘,吴姨娘算得上是姜怀忠的远房表妹。正因为多了这一层亲戚关系,吴姨娘这些年在姜家几个姨娘中的地位一直都是最高的。 原主的亲爹姜怀忠今年四十五的年纪,正妻卢氏四十一,吴姨娘竟然比卢氏还要大两岁,今年已然是四十有三了。 姜怀忠早年并不在长安为官,那时候他身边就只有卢氏和吴姨娘。 一妻一妾,妻子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女,爱妾是自幼相识情谊深重的表妹,按道理这配置不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都奇了怪了。 可据说那些年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却是好得不得了,卢氏和吴姨娘处得真跟亲姐妹一样。 姜怀忠进士出身,因为家中有关系和家底子不曾短了他的银子,在地方任判官时很是办了几桩大案。得罪了不少人,也入了不少人的青眼。 二十八岁那年从地方调入长安进刑部,从主事到郎中又过了五年。三十三岁的刑部郎中年纪不算大,当时人人都觉得姜大人再往后前途无量。 谁知五年后一封调令让他从刑部司平调入了都官司,那之后姜怀忠就一直在都官司郎中的位置上没动过。 刑部司主管复核裁决天下大案要案,可以说本朝能排得上号的案子都得从刑部司手里过一遍。 都官司则主管案子结束之后的犯官家属名册名籍,和一应后勤事务。其中就包括了给犯人极其家属家眷发放医粮,处理其伸冤求告,甚至是抄家流放之后的路线和押送。 都说都官司是个能捞油水的肥缺,但那得看跟哪个位置比。要是跟刑部司一比,那点儿油水钱财就算不得什么了。 姜怀忠的仕途从入了都官司之后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七年了也没得寸进。与之相呼应的则是姜家内宅,这几年的气氛也越来越像是一潭死水下的暗潮涌动。 梅姨娘是姜怀忠进京那一年纳进门的,进门还不到一个月就怀上了,命中率高得可怕。 据后来梅姨娘回忆,她进门的时候府里四个孩子都是夫人卢氏所出,反倒是传闻中特别受宠的吴姨娘一直没生。直到梅姨娘怀上之后,吴姨娘才紧赶慢赶追着也怀上了。 梅姨娘当时就觉得疑惑,毕竟吴姨娘年纪当时就不小了,怎么前些年就一直没要个孩子呢? 这个疑惑她也偷偷跟府里的老人打听过,但不是闭口不说就是也都不知道。问不到就算了,这是梅姨娘的处世之道,好的不好的向来不强求。 吴姨娘却正好是个相反的性子,明明比梅姨娘晚将近两个月怀上孩子,不知道较的哪门子劲儿,竟然想方设法赶在梅姨娘前头把孩子生了下来。 梅姨娘生姜意南是足月之后又往后拖了四五天才生的,吴姨娘生三姑娘则是七个多月不到八个月就呱呱坠地。两边这么一比,三姑娘姜意云还比原主大了一个月。 老话都说七活八不活,可要梅姨娘看来七个月和八个月都差不多,生下来的孩子那就跟个猫崽子没区别,就比巴掌大那么一点儿,皮都红通通的看着特瘆得慌。 当时要是只有吴姨娘生的一个孩子倒还好,偏偏还有梅姨娘这边生下来就有六斤六两重的姜意南衬托,这一比就有点太惨烈了。 姜怀忠当然跟吴姨娘之间的情分更深,吴姨娘生了三姑娘姜意云之后,姜怀忠差人送了不少好东西过去。与之相比,梅姨娘当时就显得寒酸多了。 但三姑娘不足月,生下来虽然保住了命却三天两头的病。梅姨娘回忆那几年就直摇头,毕竟当时她就跟吴姨娘一个院子住着。 两人都生了孩子,生的都是女儿。一个壮实得像个肉墩子,一个三岁了走路还不利索,风一吹就倒。 梅姨娘这边隔三差五给孩子做点心炖肉汤都得偷偷摸摸,生怕味道飘到对门吴姨娘那边再熏着三姑娘。三姑娘从小肠胃弱很少沾荤腥,明明香喷喷的肉汤人家硬是要说成肉气腥得很。 吴姨娘那边隔三差五煎药熬药,这边就得赶紧把窗户关起来。毕竟三姑娘病着也不好多说什么,可老让姜意南闻着药味长大,梅姨娘也不乐意啊。 姜怀忠偏爱吴姨娘,一直到十年前吴姨娘还以三十二岁的年纪又生下六姑娘姜意风。但再偏爱,也没法长年累月一进门就瞧见弱风扶柳走一步喘三喘的女儿。 所以姜怀忠从来不曾薄待了吴姨娘和她所生的两个女儿,但要是只论对儿女的喜爱,不算正妻卢氏所出,姜意南在姜怀忠那里竟然比姜意云和姜意风都更得宠些。 毕竟从姜意云那里出来,走到对门看见的就是抱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吃饭的姜意南,任由谁看久了也会觉得姜意南这个小肉墩子更讨喜。 这种有点儿错位和没有彻底偏心的待遇,让姜意南和姜意云、姜意风姐妹两个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微妙。 她们俩看不上姜意南贪财、在卢氏跟前谄媚、在姜怀忠跟前故意用能吃会吃来讨喜。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