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沈太太看着他们,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饭后,沈亦臻带苏曼卿去了他的书房。那是一间朝南的屋子,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线装古籍到西洋译本,琳琅满目。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青郁挺拔。沈亦臻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相框,里面是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笑容灿烂。
“这是我在法国留学时拍的。”沈亦臻的语气带着怀念,“那时候总觉得,中国也该像欧洲一样,有电灯,有火车,有民主自由。可回来才现,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
“难走,也总要有人走。”苏曼卿看着照片里的他,眼里有光,“就像先生说的,文化是根,可若根都烂了,再美的花也开不长久。我教学生们诗词,也教他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总盼着他们能成为有用的人。”
沈亦臻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像被点燃的星火:“曼卿,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办一份小报,叫《沪上潮声》,刊登些新思想、新文学,也揭露些社会弊病。只是经费紧张,行也困难。”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纸,递给她,“你看,这是最近一期。”
苏曼卿接过报纸,头版就是一篇抨击时局的文章,笔锋犀利,字字见血。她翻到副刊,看到了沈亦臻的散文,写的是上海的里弄风情,字里行间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爱。
“写得真好。”苏曼卿由衷赞叹,“沈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比如写些稿子?”
沈亦臻眼睛一亮:“你愿意?”
“当然。”苏曼卿点头,“能为这样的事业尽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那天下午,他们在书房里聊了很久,从诗词歌赋到国家大事,从《红楼梦》到《新青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夕阳透过窗棂,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自那以后,苏曼卿成了《沪上潮声》的常客。她写的文章,既有女性的细腻,又有知识分子的忧思,很快就受到了读者的欢迎。沈亦臻常去女子中学找她,有时是送样刊,有时是讨论文稿,有时只是在操场边等她下课,看她和学生们说笑。
学校里渐渐有了些风言风语,说苏先生和沈老板的公子走得近。苏曼卿不在意,沈亦臻也不在乎。他带她去霞飞路的咖啡馆,听留声机里播放的西洋乐曲;带她去外滩看轮船,说等将来国家强盛了,要带她去看真正的大海;带她去城隍庙吃南翔小笼,看她吃得满嘴是油,笑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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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那天,沈亦臻约苏曼卿在静安寺的湖心亭见面。他穿着白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那是上海最时兴的花束。湖面的荷叶上滚动着露珠,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曼卿。”沈亦臻把玫瑰递给她,声音有些紧张,“我知道,我们家世不同,背景各异,或许未来会有很多阻碍。但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心悦你,很久了。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苏曼卿看着他,眼里的水汽氤氲开来。她想起第一次在书铺遇见他的样子,想起他书房里的文竹,想起他批注的《纳兰词》,想起他说“乱世相逢,更是侥幸”。她接过玫瑰,花瓣上的刺扎了她的手指,有点疼,却很真实。
“我愿意。”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沈亦臻把她拥进怀里,她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在她的心上。湖面上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着甜腻的香气。
他们的婚事,果然遇到了阻碍。沈老板虽然欣赏苏曼卿的才学,却嫌弃她家境贫寒,又是孤女,配不上沈家的门第。他早已为沈亦臻定下了一门亲事,是苏州富商张家的小姐,门当户对,能助沈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亦臻,你要想清楚。”沈老板把沈亦臻叫到书房,语气严厉,“沈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肩上担着的是整个家族的兴衰。苏小姐是个好姑娘,但她不适合做沈家的少奶奶。”
“父亲,我爱的是曼卿,不是张家小姐。”沈亦臻据理力争,“婚姻大事,本就该由我自己做主。再说,如今都民国了,难道还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民国又如何?”沈老板拍着桌子,“在上海这片地界,没有家底,没有靠山,寸步难行!你以为你办那个小报能当饭吃?若不是沈家的生意撑着,你早就饿死了!”
父子俩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沈太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偷偷劝苏曼卿:“苏小姐,你是个明事理的人,就当可怜可怜亦臻,别让他为难了。”
苏曼卿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沈亦臻的难处,也知道沈老板说的是实情。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爱情若没有物质的支撑,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她开始动摇,是不是该放手,让沈亦臻去过他本该过的生活?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沈亦臻送的《纳兰词》,眼泪一滴滴落在“当时只道是寻常”那句话上。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在为她哭泣。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上海生了一件大事——《沪上潮声》因为刊登了一篇揭露日军走私军火的文章,被巡捕房查封了,沈亦臻也被抓了进去。
苏曼卿听到消息时,正在课堂上教学生们读“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她手里的粉笔“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
她疯了一样跑到沈府,沈老板正急得团团转,见她来了,脸色更加难看:“都是你!若不是你撺掇亦臻办什么小报,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沈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曼卿强忍着泪水,“我们得想办法救亦臻出来。”
沈太太拉着她的手,哭着说:“苏小姐,你快想想办法,亦臻不能有事啊!”
苏曼卿知道,沈亦臻被抓,表面上是因为报纸的文章,实则是因为得罪了和日军勾结的汉奸。那些人早就想找借口除掉《沪上潮声》这个眼中钉。她想起学校里有位历史老师,是国民政府的秘密联络员,或许他能帮忙。
她冒雨跑到那位老师家,跪在地上求他:“老师,求您救救沈亦臻,他是个好人,他办报纸只是想唤醒国人,没有别的意思。”
那位老师被她的诚意打动,答应帮忙斡旋,但也说了,对方势力太大,只能试试看,而且需要一大笔打点的钱。
苏曼卿回到住处,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又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朋友,可离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她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忽然想起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支金簪,那是家里唯一的念想。
她攥着金簪,走到当铺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当她把沉甸甸的钱袋交到沈老板手上时,沈老板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苏小姐,是我错怪你了。”
在那位老师的斡旋和沈家的打点下,沈亦臻终于被放了出来。他走出巡捕房的那一刻,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却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苏曼卿。
“曼卿。”他声音沙哑,一步步朝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