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出声,调子哑的,发沉,比平时说这两个字慢了一大截。
说完,她的身子还在靠枕上伏着,又陷着趴了好几拍,才慢悠悠撑着扶手,往上起。
…………
她起了半截,胳膊撑着扶手,背弓起来一半。
我的手刚从她腰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的大裤衩上,掌心还留着她皮肉的烫。
话就是从这双手的烫里长出来的,带着我们家二十三年耍赖的老调子,出口又顺又赖:
“妈,没点奖励啊。”
她的背僵在半道。
撑着扶手的胳膊绷得笔直,弓起来一半的背就那么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整个人钉在那儿,愣了整整半拍。
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满屋子都是,衬得她这半拍的静格外沉。
“啥?”她翻过半边身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带着气笑,“你还要奖励?讨债鬼投胎啊你。”
她整个人坐直了,抓起旁边一个软靠枕,冲着我的胳膊抡过来,砸在胳膊上,轻飘飘的,一点劲没使。
那句话砸下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先立起来了。
讨债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骂得满屋子响,跟从小到大骂我的一万句一模一样。
我缩着脖子挨那一下靠枕,心里头麻酥酥的,差点没绷住笑。
行,骂吧。
骂得越响,这事越成。
“我又不要钱。”我梗着脖子,把耍赖的调子拉足,“随便给点啥也行啊,白干啊。”
她拿眼睛剜我,剜得挺狠。
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