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搭上去的冷毛巾边缘渗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太阳穴慢慢滑进鬓角,我连抬起另一只手去擦一擦的胆子都没有。
屋里黑得浓稠,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得见那截从薄被里伸出来的小臂,在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里泛着白,还有死死焊在我手腕上的那只手。
她紧闭着眼,干裂的嘴唇在枕头上无意识地蹭动,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溢出来一句梦呓般的轻喃:
“航航……别嫌妈……”
声音微弱得跟一丝游线一样,尾音一飘,化进了沉沉的呼吸声里。
那一瞬间,我嗓子眼里跟塞进一整团烧红的棉絮似的,堵得生疼,半口气都上不来。
嫌你。
我嫌你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告诉她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嫌你。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全叫什么东西压得粉碎,最后从牙缝里极轻极轻地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干哑的字:
“哎。”
她没再说话。扣在我手腕上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松动的意思。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在床前站着,站到两条小腿从发麻到发僵,再站到没了知觉,才一点一点、缓慢地屈下膝盖,半跪半蹲在她的床头地板上,把被攥住的那条手臂放低,放低,放到她够着不费劲的高度。
额头上的毛巾早就温透了。我不敢抽手去换。
黑暗里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声一阵一阵,从窗缝里进来,落到窗台上。楼里的管道偶尔响一声,又静下去。
她手上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松下去。手指无力地滑开半寸,却又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像怕什么跑了,最后才彻底软软地摊开。
她睡踏实了。
我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又缓了一阵,等两条腿的麻劲过去,才伸出左手,托住她发烫的手背。
那只手在我掌心里软得没有一点骨头,手心潮热,指甲边上还留着我手腕的皮温度。
我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送回被窝里,掖严实被角。
把手抽回来的最后一刹那,我的指尖在她柔软潮热的掌心里,不可自抑地停顿了半秒。
就这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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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稀了。
床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她的眼皮撩开一条缝,在朦胧的、将亮未亮的黑影里,慢慢辨认出守在床边椅子里的人形。
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缩了缩,收进了被窝深处。
刚才黑暗里那场死死的抓握,那句梦呓,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提上半个字。
她吃力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我,被子在身下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隔了长长的一段静默,她背对着我,轻声唤了一句:
“航航。”
“哎。”我坐在椅子里应声。
她的声音依然干涩虚弱,字吐得很慢,很慢:
“……睡去吧。”
我动也没动,目光落在她被子底下微微隆起的肩头:
“我再坐会儿。”
她没再出声撵我。
屋里静下来,只剩房檐上残存的雨水,隔一阵,嗒的一声。
我把后背轻轻靠上实木椅背,椅腿在地面上擦出一声极沉闷的微响,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雨声彻底停了。
天光泛起鱼肚白的前夕,我兜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划开,业主大群里一条置顶通告:
“因连日特大暴雨积水,原定今晨八点十二栋全员核酸检测暂时取消,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我抬眼看了看床上的人。烧退下去了,她陷在黑甜乡里沉沉地睡,眉眼舒展着,嘴唇上裂的干皮也润过来了。我把手机扣死,塞回兜里。
不用核酸,不用起,什么都不用干。睡吧,妈。
主卧的大床边,那把笨重的实木餐椅稳稳当当立着,扶手上搭着我后半夜披上的旧外套。
我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垂下来,掌心虚虚地搭在床沿的被角上。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