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数到三,听见厨房里她把火关小了,才敢把腿伸直。
被子里那股劲儿一点点退下去。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看了半天,抬手搓了把脸。
门轴那半声轻响,从明儿起,就是我这屋子的起床铃了。
……
粥在灶上关成了小火。我刚坐起来,被子围在腰上,拖鞋声又拐回来了。
这回她没走。进门顺路把我椅子上搭了好几天的T恤大裤衩一把拎起来,抖开。
“瞅瞅你这椅子,衣裳都搭出包浆了。”她站在我椅子边上,抖开一件,凑到眼前看了看,“衣裳搭椅背上,它能自己长腿进衣柜咋的?懒死你得了。”
“那不叫搭,”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围严实了坐直,“那叫排队。它们等着您检阅呢,您不来,它们哪敢进衣柜。”
“滚犊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
她背对着我叠。
T恤对齐肩线,袖子往里一折,再一折,压平。
最上头那件是我前天练俯卧撑换下来的,她拎起来的时候抖了两下才叠。
洗衣粉的味道从布料上起来,干净的太阳味,顺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往我这边飘。
裤衩对折,再对折。她手底下一点不带停的,我的衣裳从她手里过一遍,跟重新熨过一样齐。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阳台上晾着床单,白的一大片,在十五层的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穿你的,”她头也不回,往床尾码着摞,“妈又不是没看过。”
这话扔过来,我接不住。
两个呼吸。
被子里那条腿先动了。
我在被窝里把裤衩套上,蹬腿,提腰,全在被面底下完成,完了才掀被下地,去够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干净T恤。
动作名分内合理,早上凉。
“妈,粥里卧蛋没?昨儿那个咸鸭蛋还有没有?”
“有,给你留了一个。”她把最后一摞码齐,搁在床尾,拍了一下,闷响。“被垛起来,像什么样子,大小伙子了。”
“得令。”
她拎着空胳膊出去了,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厨房。
我在屋里站了两个呼吸。
书桌抽屉关得严丝合缝,滑轨安安静静。她在这屋里站了多久,抽屉就安静了多久。
我把被子抱起来抖开,对折,垛在床脚。垛完又伸手按了按,按出个四方块。灶上的粥香又厚了一层,咸鸭蛋剥开的油味混在里头。
吃饭去。想啥呢。
……
上午她铺瑜伽垫。
垫子抖开,落地一声闷响。她弯腰把垫子铺平,直起来的时候,手在腰眼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衣摆抻平了。
“妈,腰不行今儿歇一天得了。”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撂在地毯边上,磕地一声轻响。
“活动开就好了,老毛病,不当事。”她把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从喇叭里出来,一板一眼。
她今天练得慢。做到扭转那个动作,手先到腰上扶了半拍,才把姿势补齐,嘴里跟着口令把拍子重新喊了一遍。
我趴地毯上做俯卧撑,数到三十,换深蹲。哑铃收工的时候磕在地上一声轻响。她跪在垫子上做婴儿式,脑门贴地,胳膊伸得老直。
劝的那一句已经给了。再追半句,就越出儿子频道了。
下午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次卧排位。厨房里泡着中午的碗。日子跟昨天一个样,跟前天也一个样。
夜里睡前,我关灯,手带到门锁上,眼睛在锁钮上停了一下。
手没动。
今天椅子上的衣服已经被她收走了。明天早上她还会不会进来,说不准。我在衣柜前站了两秒,把明天要穿的T恤提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搭完看了它一眼,上床了。
第二天我醒在她前头。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到。
跟着主卧床板响,拖鞋声到客厅,铝锅上灶,铁勺磕锅沿,当一声。
整套动静我躺着听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窗帘缝漏进来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