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瑛去灶下生火淘米。海桐刚服过药,身子骨虽松乏了些,心口却像压着块湿冷的沉石,闷得发慌。她没扰忙碌的丫鬟,独自迈出院门。
“你忙着,我出去透透风。”
暮风穿过松林刮过来,满是清苦的松脂气。
她试图把昨夜毒酒灼穿喉管的剧痛、唐凌峰临行时清沉的眼神,还有妆台上那只泥金细陶药瓶一件件从脑海里剥离出去,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越走越偏。
回过神时,残阳已坠下山脊。半天青灰,半天压着沉浑的血红。
山道风口处,静静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隔着数十步,暮霭浓重,看不清面容,只有个挺拔峭立的轮廓。海桐心头猝跳,脚尖下意识朝那方向挪了半寸——只一息。
那人动了。脚步不疾不徐,极稳极沉,迎面走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海桐周身血脉如骤堕寒潭。她僵立在原处,眼看着他停在三步之外。
海桑视线在她惨白的面庞上转了一圈,最后垂下去,定在她悄然缩回半寸的鞋尖上。
“见着是我,很失望?”他唇角微挑,嗓音浸着漫不经心的凉意。
海桐别开脸:“庄主大驾,有何贵干。”
“这话该我问你。”
海桐不再搭腔,拢紧袖口转身便走。
“跑什么?”海桑的声音咬在身后,阴冷如丝,“在这庄里,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后脊一僵,双足如钉入青石板。海桐指尖生寒,渗出细汗。
海桑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山林残雪的料峭寒气,脚下未停:“跟上。”
他径直往烟海阁走,熟稔得如履平地。海桐盯着他靴跟上干涸发白的几处泥渍,掐紧掌心,默不作声跟在两步之后。
跨入柴扉,择菜的瑛瑛瞧见海桑,面色瞬间煞白,险些踢翻脚边竹篓:“庄、庄主……”
海桑连眼风都未施舍,撩袍径直跨进主屋。
屋内未点烛火,光线昏沉。
几案上摊着晌午翻过的半卷旧书,穿堂风拂过,纸页哗哗作响。
海桑背对着门立在案前,修长的手掌沉沉覆在纸页上。
指尖在卷沿停了停,随后将书合拢随手拨至一旁。动作不重,海桐却觉整间屋子都像被他当场拿获的私窦。
他今日有些异样,未见平日的冷厉,反倒透着股游刃有余的散漫。
海桑侧过半边清隽的轮廓,眼尾微挑:“昨夜闹成那副模样,我还当今日得来替你备口薄棺收尸。”
海桐眸色如寒潭死水:“不劳庄主费心。”
“出了一趟后山,嘴倒硬了。”
海桐垂手不语。海桑就那么倚着窗棂,平静地看着她。
“那张喜帖,哪儿来的?”
“秋水慈身边的人送来的。”海桐冷声道,“若无人特意递帖,我都不知道庄主要行大礼。”
“山门谁放的行?”
“当值的守卫。”海桐迎上他的视线,“帖上火漆是真的。他一个侍从,敢拦新夫人的手笔?”
海桑喉间溢出一声轻讽:“她让人递帖,你就真敢接?几时这般听话了?”
“庄主大婚是门面喜事。我去瞧一眼,瞧瞧我这好弟弟如今有多风光——有何不可?”
风掀案上残纸,沙沙作响,两人之间一片冰冷凝滞。
“昨夜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海桐索性撕下遮羞布,声音虽微颤,眼神寸步不让,“指使下毒杀人的人你不管,倒巴巴跑来后山盘问我?”
海桑眼底的戏谑寸寸敛净:“我为何要问?难道不是你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