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
但山田知道我们进了冰窖,他很快就会封锁整个离宫。”
枝子站起来,往山下看了一眼。
探照灯的光柱还在宫墙上来回扫,但方向变了,集中到了“云山胜地”殿周围。
岗哨的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密集得像冰窖里那些老鼠的爪子。
“走山路,从须弥福寿之庙后面绕出去。”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着陈济堂,“我父亲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济堂把铁盒从怀里取出来,月光照在盒盖的云纹上,那道极细的刻痕泛着冷光。
“手札里记着菌株的编号和交接记录。
石井四郎的名字在上面,山田一雄的名字也在上面。
这东西送到天津,三井洋行的人会知道怎么用。”
枝子没接话,转身往山下走。
松枝上的雪落下来,砸在她肩头,碎成粉末。
陈济堂跟在她后面,听见远处传来铁门被撞开的声响,然后是狼狗吠叫的声音,从冰窖方向一路追过来。
他加快了脚步,铁盒在怀里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另一颗心脏在跳。
铁门后面的甬道比外面冷得多,寒气从石壁里渗出来,贴着皮肤往里钻。
陈济堂划第一根火柴时,火头刚亮就被穿堂风吹灭了;第二根他换了只手挡着,火柴梗受潮,擦了两下只冒烟;第三根干脆断在盒里。
他把火柴盒塞给枝子,自己摸黑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冰碴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枝子从发髻上拔下铜丝,在墙上摸索,找到煤油灯的底座,把灯芯挑出来,第四根火柴终于点着了。
灯焰缩了两下才稳住,昏黄的光照出甬道两侧的冰霜,那些冰不是自然结的,沿着墙缝一条条挂下来,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水反复刷过。
甬道尽头码着铁笼,二十几个,分三排叠放,铁条上全是锈斑和干涸的暗色痕迹。
每个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白色的老鼠,毛皮上布满溃烂的疮口,有的疮口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液。
靠墙那排最底下的笼子里,一只老鼠已经死了,尸体被同类啃掉半边,肋骨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几丝干肉。
枝子蹲在第一个笼子前,用铜丝拨了拨笼门。
铜丝刚碰到铁栏,里面的老鼠突然蹿起来,撞在铁条上,发出闷响。
它张着嘴,门牙又长又弯,从嘴角支出来,下牙往上翻,像两把错位的钩子。
枝子往后缩了一下手,铜丝掉在地上。
她没捡,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陈济堂数了数活着的,九个笼子里有动静,其余的都死了。
他走到木架前,架上放着玻璃瓶和铁盒,瓶子里是暗褐色的液体,标签被潮气泡烂了,只剩边角上几个日文假名。
铁盒有七八个,其中一个盖子上刻着云纹,线条被锈蚀得模糊,但陈济堂一眼就认出来——裴家药铺的标记,他小时候在祖父的药柜铜环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纹样。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半部手札,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但字迹清晰。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与裴景桓留下的那半部正好衔接,中间少的那几页被撕掉了,断口整齐,像是用刀裁的。
手札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佐藤次郎和一个穿关东军制服的人站在冰窖入口,那人戴着眼镜,领章上是军医的标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昭和十七年,与石井四郎大佐于承德。
枝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手指掐进掌心。
她说:“石井四郎。
他在哈尔滨平房区有个部队,专门做人体实验。
我父亲把鼠疫菌株从太原转到这里,是要交给石井。”
陈济堂把手札塞进怀里,铁盒盖扣回去,铜扣弹了一下没扣紧,他又按了一次。
正要说话,甬道尽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响,金属摩擦声从上面传下来,有人下来了。
枝子一口吹灭煤油灯,灯芯上还留着一星红点,她用拇指直接摁灭了。
两人退到木架后面,陈济堂后背抵着玻璃瓶,瓶身冰凉,隔着褂子都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