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济堂没接话。
他把银针从袖口取下来,搁在照片旁边,针尖对着照片上佐藤次郎的胸口。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一声电车铃响,从东单方向过来,叮叮当当地碾过铁轨,在墙根处闷下去。
枝子忽然站起来,走到木架前,从搪瓷盆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圆。
“这是次郎书房暗格的钥匙。
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十岁那年就看他开过。
暗格里除了铁盒,还有一本日记,日记里写了他怎么顶替伯父入太医院,怎么用菌株威胁裴景桓。”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
“我拿不了。”
枝子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银针旁边,“延安整风时我右肩烙了这块疤,筋缩了,右手抬不过肩。
次郎知道。
他让我住这儿,就是算准我翻不了他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钥匙移到陈济堂脸上,“你不一样。
你是裴景桓的孙子,他书房里挂着裴景桓当年给他伯父开的方子,裱在木框里。
他每次看见那张方子都要站一会儿,嘴里念叨‘一郎若在,不会如此’。
他怕裴家的人,也恨裴家的人。”
陈济堂拿起钥匙,铜齿在灯下泛着暗黄,齿缝里嵌着一点黑泥。
他把钥匙和银针并排放进药箱夹层,合上箱盖,扣好铜搭扣。
枝子看着他做完这些,忽然问:“裴观言呢?
他在天津货场找到什么了?”
“一枚针。
和你手里这枚一样。”
枝子脸色变了。
她右手下意识往肩后缩了一下,牵动伤口,纱布底下洇出一小片暗色。
“那枚针是我放进皮箱的。
上个月次郎让我去天津取货,我打开皮箱,里面只有稻草和那枚针。
我把针留在箱底内衬里,把箱子扔在货场角落。
我知道会有人去找。”
“你故意留的。”
“我总得让裴家的人知道,佐藤次郎动过裴景桓的墓。”
枝子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她转过身,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片,边角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这是次郎日记里撕下来的几页,我趁他喝醉时偷的。
上面写了他把裴景桓的棺材挖开,取走了一郎的银针,又把棺材原样封回去。
他怕裴景桓的鬼魂找他,所以每次去保定都绕道走。”
陈济堂接过纸片,凑到灯下看。
日文行书,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洇过,墨迹晕开。
其中一页写着:“昭和十五年,掘裴氏棺,取一郎针。
棺中尸骨完好,右手骨节间有针痕。
余取针时,棺内起一阵风,灯灭。
此后每至保定,必绕道。”
另一页写着:“裴景桓之孙在北平开药铺,余使人盯之。
若彼知一郎事,则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