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缺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不安,比他第一次在元老院发言被全场嘘声时更甚。
他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然后阿格莱雅开口了。
她看着他那副坐立不安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看着他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在道歉的冲动与困惑的挣扎之间反复切换,看着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在膝盖上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嘴角那抹消失了的弧度忽然又回来了,不是方才那种慵懒而笃定的浅笑,而是一种半是严厉半是玩味的、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翘起。
她微微掀起眼帘,从睫毛下方看着他,眼睛恢复了之前的光泽,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两颗浸在水中的绿宝石被从深处轻轻推向了表面。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从容,但节奏放慢了半拍,像在宣读一份精心措辞的判词。
“堂堂执政官居然连这点小事都会被难为住?”她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夸张的惊讶。
“在元老院舌战三十七位元老、逼退特奥多罗斯三条修正案的伊莱克斯执政官,连自己妻子的暗示都读不懂,这要是传出去,真是贻笑大方。”她微微顿了一下,拿起面前的蜜酒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唇上停留了一瞬才放下,留下一圈浅淡的水痕。
“你的妻子也跟着蒙上了耻辱。”
伊莱克斯听到“元老院”、“特奥多罗斯”这两个词时,眼底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方才他脑海中那个冷静的声音此刻终于压过了道歉的冲动。
他捕捉到了她语速中那个极难察觉的、比平时慢半拍的节奏,捕捉到了她嘴角那抹玩味弧度的角度与平日朝堂上逗弄政敌时几乎一模一样,也捕捉到了她说“传出去”三个字时,目光不是看向门外的街道,而是看向他,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只等对方接招的坦荡。
他意识到,这是角色扮演。
一种属于他们之间的、偶尔会在私密时刻出现的游戏——她扮演某种角色,而他需要用她设定的方式回应,就像在裁衣时她给他量体裁衣,他需要知道哪里的尺寸松一分、哪里的尺寸紧一分,以便做出她满意的作品。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放下朝堂上的逻辑,拿起属于这个游戏的逻辑。
他缓缓靠向椅背。
动作从方才的紧绷中彻底松弛下来,肩膀下沉,后背贴上椅背,下颌微微抬起,将那张刚刚还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重新调整成一种介于严肃与配合之间的表情。
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鱼排移开,直接落在她脸上,第一次在今晚毫不避闪地与她对视。
他的眼睛在夜光下呈现出墨茶色中那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冷调,脸上的红晕减退了一些,但仍留在颧骨下方,像一层褪不去的薄酒晕。
他将放在桌下的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交握,姿态端正,仿佛此刻他坐在的不是自家的餐桌,而是元老院议事堂的青铜讲台。
“伊莱克斯执政官认罪。”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在“认罪”两个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自我调侃式的郑重。
“甘受处罚。”
阿格莱雅仰起脸,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像一片金箔从高处落下,落在桌面上的银制餐盖上,发出一声几乎不存在的、细碎的回响。
她方才那副严厉的、乌云压城般的表情在这笑声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带着狡黠与期待的光彩,从她碧绿的眼瞳深处透出来,直到眼尾、到唇角、到整个面部的线条都跟着亮起来。
她向前俯身,一只手肘重新撑在桌面上,托着腮,歪头看向他,动作与方才那个展示傲人胸沟的姿态类似,但此刻她没有刻意摆出任何展示性的角度,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身体的重心前移,单侧乳房轻轻压在桌沿上,软肉从领口边缘被压出一小片柔和的弧度,像是一颗被放在丝绒上、稍稍受压便向四周微微扩开的冻脂。
她的目光从伊莱克斯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的领口、锁骨、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上,然后收回,重新对上他的眼睛。
她隔着餐桌与他对视,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夜光中亮得有些不像话,里面既有属于半神的、那种长久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笃定,又有属于一个站在自己爱人面前的、可以完全卸下身份的普通女子的柔软与灵动。
“那就开始处罚吧。”她开口,声音清朗而慢,每个字像一颗被放在舌尖上掂过重量的糖粒。
“从现在起,伊莱克斯执政官每猜错一次今天是什么日子,就为她的妻子脱一件衣服。”她说完,微微偏了偏头,鬓边那支细金簪上的水滴形水晶在动作中晃了一下,折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虹彩,掠过云石墙面又消失不见。
她抬手,将那件白金色交织的低胸吊带长裙左侧的吊带从肩头轻轻拨下,让它滑落到上臂中段,露出左侧锁骨到肩膀那一片完整的、白皙而略带薄汗的肌肤,与胸前那条尚未被完全拨开的吊带之间形成的斜向留白区域。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托住腮,看着他,下巴搁在掌心,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映着桌上的烛火与餐桌对面那张正在重新变得局促起来的、大理石刻凿般棱角分明的脸。
餐厅里安静下来了。
蜜酒银盆中那枚冰块融尽后最后一小片薄壳沉入盆底,发出一声轻响。
花园里的夜虫还在鸣叫。
远处浴场方向的轻歌换了曲调,变得更加舒缓悠长。
阳台外那阵从北面下沉的夜风再次吹进室内,拂过餐桌上方悬挂的、以金丝缠绕云石珠串制作的吊灯,灯影在两人脸上同时晃了一下。
伊莱克斯看着对面那个半倚着餐桌、肩带滑落、碧眼微眯、唇角含笑的女子,重新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比方才更明显一些。
他搁在桌面上的交握手指松开,指腹在桌布上轻轻压了压,然后收回身侧。
他开始检索记忆——最近所有的节日、纪念日、元老院的例行议事日程、创世涡心的火种归还周期、生命花园的学期节点、云石市集的月度拍卖日、大地兽工坊的年度换季——每一个他能想到的日期都在脑海中一一掠过,像在档案阁中翻阅一卷卷没有任何标记的蜡板,逐一比对。
而餐桌对面,阿格莱雅歪着头看着他冥思苦想的样子,目光从容而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