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确定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的对象,确认对方能承受住这些话的重量。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色是浅淡的粉紫,因紧张和冲动而泛着湿润的光泽。
“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接受一个任何人都不会拥抱、不会握手、不会接吻的人?接受一个不会被任何地方接纳、被所有人畏惧的人?”
她问完最后一句话,嘴唇没有合拢,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弧度,呼吸停了一瞬,整个人像是一段被拉到尽头的弦,只差最后那一下震颤。
花园里很安静。
附近街道上传来模糊的人声与大地兽的鸣叫,远处云石市集的方向有孩童的笑声飘来,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膜,被封在了凉亭周围这片被树影隔绝的空间之外。
只有微风拂过阔叶树的枝叶,出沙沙的轻响,那几片卷曲的叶片在风过后又无声无息地卷得更紧了一些。
伊莱克斯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双手从袖中抬起,没有去碰她的脸,没有去搂她的肩,而是准确地落在她环在他腰间的两只手的手腕上。
他的手指握住她的腕骨,力道沉稳而明确,既不粗鲁也不犹豫,然后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臂从他腰间解开,向两侧推离。
他的动作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来自云石般的、不可撼动的坚决,每一步都清晰果断,没有留下暧昧的余地。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与遐蝶之间的距离,站回那个被她踏入之前的位置。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将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外微微张开,表示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再保持身体接触的意愿。
“遐蝶,”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墨茶色的眼瞳中那些朝堂上的冷厉与威严此刻全部敛去,只剩下一种平静到近乎恳切的清澈。
“我不能接受你。”
他顿了顿。
“我很爱阿格莱雅。她也很爱我。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他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清晰,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刻意温和到模糊界限。他说完这句话后,看着她的眼睛,等她听进去。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有学识,有意志,有面对自己诅咒的勇气。但找到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这件事,不要交给我来完成。它应该来自你自己的追寻。你值得被爱,也值得爱别人,但那个人不是我。”
他说到“不是我”三个字时,声音稍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本身。
他没有加上任何安慰性的修饰,也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只是陈述。
遐蝶站在他面前,双手仍保持着他松开后的姿势,停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
她的眼眶在听完那句“我很爱阿格莱雅”时猛地泛红,那层蓄在眼底的水光终于漫出了第一颗,顺着她的左颊滑下,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出的湿润痕迹。
她没有抬手去擦,而是低下头,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练习一个不成功的微笑,弧度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重新落了下去。
她后退半步,右手收回来,放在胸前,手指轻轻压住绷带边缘的那朵粉紫色花朵,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完整,然后开口,声音又湿又轻,每个字都被小心地托着。
“她是个幸运的女人,能拥有您的爱。”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
说完后,她将双手在身前重新交叠,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比方才更为缓慢、更为郑重的礼。
她的裙摆在屈膝时无声地擦过地面,白色长筒丝袜包裹的膝盖在裙摆的阴影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她直起身时,紫水晶高跟鞋向后退了半步,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了。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像一个已经整理好情绪的人,但她走向花园出口的那段路上,两旁阔叶树的枝叶从她身边掠过的瞬间,肉眼可见地卷曲枯萎,叶片上泛出枯黄与深褐,然后在她的脚步远去后,重新保持卷曲的状态,没有恢复。
她经过的那片草地,草尖蔫软地伏倒下去,在她走过十几息后也没有立起来。
她走出花园,左转,消失在云石市集方向的人流中。
粉紫色的渐变色长与辫梢的蝴蝶卡最后一次在人群中闪现,然后被熙攘的行人与建筑遮没。
伊莱克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他的右手轻轻抬了一下,触碰到左胸衣料上被她额头压出的那一点温度残留,然后收回手,转身。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