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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页(第1页)

姬焕看着她。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回御案后坐下。  “去忙罢。”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花颂声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往偏殿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没有抬头,依旧在批折子。可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  “焕心里也知道。”  花颂声站在屏风旁,看着御案后的姬焕。灯火映着她的侧影,清瘦、笔直、孤独。可花颂声知道,这人心里烧着的东西,和她一样烫。  姬焕端起茶抿了一口。花颂声转身往偏殿走,在案前坐下,翻开明日的操练册子。窗外雨停了,夜风裹着泥土和槐花的气息灌进来,清清凉凉的。  情难自抑  承明二年六月,北伐诸事已备。  姬焕在御书房中连开了七日廷议,将北伐的方略、粮草、兵力、路线逐一敲定。兵部呈上的北疆舆图被朱砂批注得密密麻麻,每一条进军路线、每一处粮草囤积点、每一个可能出变故的关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花颂声站在案侧,看着姬焕将最后一份调令盖上御印。  “贺延昭任北伐大都督,统北疆各镇兵马。沈渊兼领粮道总督,驻北疆调度粮草。”姬焕将调令搁下,抬眼看她,“花颂声任前军统领,领京畿新军五千,即日北上,与贺延昭会合。”  花颂声接过调令。  “臣领命。”  姬焕从御案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六月的长安城,槐花开得满树雪白,蝉鸣声震耳欲聋。她推开窗,热风灌进来,吹得案上折子哗啦啦翻动。  “焕在京城替你稳住后方。”她的声音很淡,“你到了北疆,与贺延昭会合后,先不要急着动。焕要你等一个人。”  “谁?”  “阿史那敏。”姬焕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她在梁国朝中还有几处暗桩。焕已经让姜别去接应她,半个月内她会带着新一版的布防图到北疆。拿到布防图,你才能动。”  花颂声将调令收入怀中。  “臣明白。”  姬焕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她低头批了几行字,忽然说了一句。  “花颂声,你到了北疆,注意一件事。”  “陛下请讲。”  “石松在朔方增了五千兵,领兵的是他的义子石彪。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但极听石松的话。若遇此人,不要轻敌。”  花颂声点头。她看着姬焕此刻的样子——伏案批折子,素白中衣,长发束以玉冠,面容清冷。这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连石松的义子都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花颂声忽然开口,“臣走之前,有一件事。”  姬焕抬眼看她。  花颂声走到御案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方帕子——银线绣的阿芙蓉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帕角磨损得厉害,可纹路还在。她将帕子搁在案上,推到姬焕面前。  “这个,陛下替臣收着。”  姬焕看着那方帕子。三年前花颂声刚入东宫时,她让人在这帕子上绣了阿芙蓉,又在花芯里藏了一个“焕”字。三年来,这方帕子跟着花颂声从东宫到江南,从金陵到梁国死牢,从北疆到长安。帕子上沾过血、沾过泥、沾过江水,可阿芙蓉的纹路始终没褪。  “你自己收着。”姬焕将帕子推了回去,“将军来去如风,总得留点什么念想,以慰北疆苦寒。”  “臣一定不辱使命。”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往往只在一瞬,还须多加小心。”  花颂声站在案前,看着姬焕将帕子收入袖中。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绕过御案,站在姬焕身侧。姬焕抬眼看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烛火明灭跳动,胸腔热血奔涌。  “臣斗胆"  “花颂声”  花颂声俯下身,极慢极慢地,将唇贴在姬焕的唇上。  她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今日没能克制住心中旖念,放任自己纵情一回。  力道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原本只打算碰一碰便退开,像从前在梁国草原上时,风吹过草尖,转瞬即逝。可她的唇刚触到姬焕的唇,姬焕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她的衣襟。  姬焕将她拉近。  那个轻如落叶的吻被碾碎了。姬焕的唇比她的凉,可比她的急。她攥着花颂声的衣襟,指节泛白,唇齿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力道,像是一柄剑终于出了鞘,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花颂声怔了一瞬。然后她闭上眼,右手撑在御案边沿,俯身将这个吻加深了。姬焕仰着脸,手指从衣襟移到她的后颈,指尖嵌进她的发根。花颂声尝到了一点微咸的东西,分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姬焕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拂在她唇上,像夏夜的风裹挟着火星。  一着不慎,烈火燎原。  两人倒在御案边。折子被拂落了几本,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案角的阿芙蓉被碰倒了,瓷瓶滚了两圈,花枝断了,花瓣散在舆图上。谁也没有去管。  花颂声的右手撑在案沿上,左腕隐隐作疼,可她顾不得。姬焕的手从她后颈移到了肩上,攥着她的肩头,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花颂声从不知道姬焕有这么大的力气。  很久。  两个疯子。  姬焕先松了手。她靠在御案边,微微喘着气,素白中衣的领口被扯得歪了,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她的唇比平日红,眼角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目光清亮得惊人。她看着花颂声,没有说话。  花颂声退后一步,站定。她的玄色劲装上沾了御案的朱砂印泥,像是被人按了一掌。她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红痕,又看了看姬焕此刻的样子,顿感心中一片温软。  “臣冒犯。”  “无妨,是焕想要的更多。”姬焕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和方才一模一样。  花颂声看着她。两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御案上的折子散了一地,阿芙蓉的花瓣落在舆图上,殷红如血。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热风灌进来,吹得两人衣摆微微拂动。  “花颂声。”姬焕开口。  “嗯。”  “到了北疆,万事小心。”姬焕伸手,将花颂声衣领上那处朱砂印泥抹了抹,可抹不掉,反而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红的痕,“焕在京城等你。”  花颂声伸手,将姬焕歪了的领口扶正。指尖擦过她的锁骨,姬焕的睫毛微微一颤。  “臣去了。”花颂声退后一步,行了个端正的军礼,“陛下在宫中好好吃饭。等臣凯旋。”  姬焕没有接话。她弯腰将散落的折子一本一本捡起来,摞好。捡到那朵断了的阿芙蓉时,她停了一下,将花枝拾起来,搁在案角。花瓣散在舆图上,她没有拂去。  花颂声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颂声。”  她回头。  姬焕站在御案前,素白衣袍,散落的折子,案角的断花。她的面容在晨光中清冷如霜,可红润柔软的唇却在提醒着她,方才发生了怎样热烈的纠葛。  “早去早回。”  花颂声推门出去。六月的长安城热浪扑面,蝉鸣震耳。她走在宫道上,唇上还留着姬焕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她伸手按了按胸口,怀疑心脏想要蹦出胸腔。  当夜,花颂声带着五千京畿新军从长安城北门出发。姬焕站在太极殿前,远远看着北门方向火把连成一线,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案上的折子吹得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花颂声方才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掌心是湿的。  “颂声。”她对着空荡荡的太极殿,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  案角搁着那朵断了的阿芙蓉。花瓣散在舆图上,殷红如血。  英姿重现  花颂声走的是北上的官道,经渭水驿、过云阳郡、穿雁门关,十日之后到了北疆大营。  一路行军,白日赶路,夜里扎营。五千新军经过两月操练,已然有了军纪,每日按序行进,无人掉队。花颂声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六月的江南正是酷暑,北疆的风却还带着阴山方向卷来的凉意。到了雁门关外时,草场已是一片枯黄,朔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干硬生疼。  贺延昭亲自出辕门迎接。  老将军比半年前更瘦了些,下颌的胡须全白了,可精神矍铄,一双老眼锐利得很。他见花颂声翻身下马,抱拳行了个军礼。  “花统领,果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好一位威风凛凛的巾帼将军。”  “贺将军。”花颂声回了一礼,“京畿新军五千,奉旨北上,听候将军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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