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往回走时,花颂声挡在了他面前。 霜降差点叫出声来。 “李四,”花颂声的声音很平,“这么晚了,跑这么远方便?” 霜降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跪了下去。 “十三娘,十三娘我求你——我一家老小都在石松手里,我不传信,他们活不成——” “竹筒里写的什么?” 霜降犹豫了一瞬。花颂声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写的是……我到了北疆后如何与梁国派来的斥候接头。” 花颂声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 “石松让你做的?” “是。石松说,以二皇子为突破口,设法偷出北疆布防图,再制造一场兵败,让周国北疆防线彻底垮掉。” 花颂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霜降。月光照着他干瘦的脸和颤抖的肩,这人当年也是梁国军中的好手,如今被石松拿家人性命捏在手里,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 “你传了几回信了?” “三回。一回是离开京城那天,一回是渭水驿,一回是今夜。” “前两回传的什么?” “故人离心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漏壶滴水的声响。 姬焕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德脸上。赵德弓着腰,双手垂在身前,苍老的面容上皱纹纵横,像一张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说。”姬焕的声音很平。 赵德深吸了一口气。 “老奴……入宫前,家中还有一个幼弟。”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年闹饥荒,爹娘把老奴卖了换粮,幼弟才三岁。老奴入宫后,再没见过他。” 姬焕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老奴听说,幼弟被人收养了,改了姓,活了下来。”赵德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奴找了十几年,才找到他。可他……已经入了别人的府邸做事。” “谁的府邸?” 赵德垂着头,很久才吐出两个字。 “三殿下。” 书房中的漏壶又滴了一滴,清脆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姬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她只是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十指交叉撑在案上。 “你幼弟叫什么?” “改名了。如今叫……”赵德顿了顿,“叫小禄子。在城西观音寺给三殿下跑腿。” 姬焕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更多,也没有立刻发落赵德。她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焕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德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姬焕会是这个反应——既不震怒,也不追究,甚至连一句责问都没有。 “殿下,老奴——” “让你下去。”姬焕重新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折子,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今日份例的一道寻常请安,“今晚你当值,别忘了换茶。” 赵德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颤。他伺候姬焕十二年,对这个女子的一言一行都了如指掌。此刻姬焕的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心慌。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后,姬焕的笔尖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抬起头,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 赵德伺候了她十二年。那个在她高烧三天时守在床边的人,那个记得她所有起居习惯的人,那个她以为至少有一半真心的人——是三皇子的人。 纵然早有预感,却仍不比亲耳听到真相时的悲哀。 姬焕将笔搁下,起身走到窗前。庭院中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上了青涩的果子。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想起赵德刚才说的那句话——“小禄子在三殿下那里跑腿”。这话不一定是真的。赵德若真的对姬铭死心塌地,不会在她叫出他本名时失态。他方才那番话,说了一半,藏了一半。 可他既说了一半,便已是背叛了姬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