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 “老奴在。” “沈渊走了几日了?” “回殿下,十日了。” 十日。按路程算,沈渊此刻该到玉龙雪山了。若一切顺利,他会在三日内带回姜苍的回信。 姬焕将布防图折起,收入暗格。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团团火。 “花颂声呢?有消息么?” 赵德摇头:“徐大夫传信说,花姑娘留在了苏州,另有安排。” 姬焕沉默了一会儿。 “下去吧。” 赵德退出后,姬焕从袖中取出一物——是花颂声走前留下的那枚令牌,百川盟的通行令。她当时说“到了江南去找徐吟”,花颂声却没把令牌带走。 令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花颂声临走前用刀尖划上去的。 “殿下欠我一盘棋。等我回来下。” 姬焕将令牌翻过来,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字。字迹潦草,刻得也不深,好像随手划的。但每一笔都力透指背。 她忽然想起花颂声走的那日,自己在阁楼上远远看着,花颂声出了北门,马跑得飞快,头也没回。 但此刻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花颂声回头了。 只是回头的时机,她没看见。 “等你回来。”姬焕将令牌收入袖中,轻声说,“那盘棋,焕给你留着。” 归京之日 花颂声回京那日,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她走时江南烟雨迷蒙,回来时京城赤日炎炎。官道两旁的杨树被晒得蔫头耷脑,蝉鸣声震耳欲聋。她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两夜跑死了两匹驿马,到长安城外时,整个人灰扑扑的,只有一双眼睛还亮得灼人。 进城时天已擦黑。花颂声没回东宫,先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那是徐吟的私宅,门上连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串晒干的药草。 徐吟开门见是她,侧身让进去,递了一碗凉茶。 “信呢?” 花颂声从怀中取出那封梅蘅的信,拍在桌上。徐吟拆开看了第二遍,眉头依旧紧锁。 “你当真带回来了。” “我说过,我这人最恨别人替我做主。”花颂声仰头灌完凉茶,袖子一抹嘴,“梅蘅想让我怕,我偏要回来。他若问起来,你就说信送到了,别的不用管。” 徐吟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一事。”花颂声从贴身处取出另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牌,通体漆黑,触手生温,“我在暗道里捡的。那灰袍人走得急,掉地上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徐吟接过玉牌翻看,面色微变。玉牌正面刻着一朵七瓣芙蓉,背面刻着一个字。 “姜。” “姜家的东西?”花颂声问。 “天机阁姜氏的信物。”徐吟将玉牌放下,“持此牌者,可调动天机阁在江南的人脉。这东西出现在顾家暗道里,说明——” “说明天机阁在江南的人,和顾家是一伙的。” 两人同时沉默。 花颂声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她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顾家也配”。那语气里带着不屑,说明灰袍人根本不把顾家放在眼里。可他却出现在顾家的暗道里,替顾家传信给姬焕。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开口,“你说梅蘅为什么要用天机阁的名义传信?他本身就是天机阁的人,又是殿下的太傅。他若想传信,直接送东宫不就行了?” 徐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包药粉,兑入茶壶中,重新给花颂声倒了一盏。 “除非,”徐吟的声音低了下去,“梅蘅不能以东宫太傅的身份传这封信。或者说——他不想让某个人知道他传了这封信。” “谁?” “姜辰。” 花颂声握着茶盏的手一顿。她想起姬焕说过的话——姜辰和梅蘅的关系,远不止师生那么简单。 “梅蘅在防着姜皇后?” “或许。”徐吟将信收回信封,递给花颂声,“这封信,你亲自交给殿下。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赵德呢?” 徐吟抬眼看她。花颂声与她对视,两人心照不宣。在江南这些日子,花颂声不止一次想过赵德的事。姬焕的日常起居、往来书信、召见名单,赵德全都经手。若赵德有问题,那姬焕在宫中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人前。 “你怀疑赵德。”徐吟说。 “我怀疑所有人。”花颂声将信贴身收好,起身往外走,“但殿下貌似信任他。我没证据,不会乱说。” 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东宫。亥时。 姬焕还没睡。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沈渊从玉龙雪山传回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阁主说,旧事不可追,请殿下勿查江南。 勿查江南。姬焕将信纸折起,面上没什么表情。她外祖母的反应,她预料到了。姜苍闭门十年,连她这个外孙女都没见过一面,又怎会为了一封信出山? 可梅蘅的信和姜苍的话,指向同一个方向——江南的事,牵扯到天机阁的旧怨。而这段旧怨,姜苍不想让她知道。 “殿下。” 赵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花姑娘回来了。在宫门外求见。” 姬焕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息,声音平稳:“让她进来。” 花颂声踏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燥热气息。她头发散了几缕,衣摆沾了泥点,但腰间的剑依旧挂得端端正正。 她站在书案前,与姬焕对视。 半个月不见。姬焕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想必是这段时间朝政繁忙,没怎么睡好。花颂声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那些正事全咽了回去,脱口而出的是一句—— “殿下没好好吃饭。” 姬焕抬眼看她。 “焕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又是粥。”花颂声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信放在案上,“江南的事,信里都写了。殿下先看。” 姬焕拆开信,目光扫过梅蘅的字迹。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变化,只在看到最后那行“花颂声可用,但不可尽信”时,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花颂声看见了。 “梅太傅说得对。”她靠在书案边沿,双臂抱胸,语气随意,“我本来就是梁国人,殿下防着我是应该的。” 姬焕将信搁下,没有接话。她拉开抽屉,取出那枚百川盟令牌,放在桌上。 “你的令牌,忘带了。” 花颂声看着令牌背面自己刻的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翻到背面给姬焕看。 “殿下看清楚了——上面写的什么?” “殿下欠我一盘棋。等我回来下。” 花颂声将令牌收回怀中,直起身。 “所以我回来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姬焕叫住。 “花颂声。” “殿下还有吩咐?” 姬焕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她身后。花颂声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的气息,很轻,很淡,带着六安瓜片的茶香。 “江南的事,梅蘅信里没写全。”姬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家和天机阁的旧怨,你知道多少?” 花颂声没有回头。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在顾家暗道里见到一个人,天机阁的,四十来岁,灰袍,眼睛很亮。他让我带信,还让我回梁国去。” 姬焕沉默了片刻。 “你没回。” “我说了,我这人最恨别人替我做主。”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花颂声以为姬焕不会再开口。 “花颂声。” “嗯?” “下次,”姬焕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散在夜风里,“别跑死驿马。骑慢些。” 花颂声愣了一瞬。 她转过身,姬焕已经走回书案后坐下了,执笔蘸墨,低头批折子,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素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清瘦的锁骨。 花颂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 “嗯。” “那盘棋,我明日来下。” 姬焕执笔的手顿了一下。 “焕明日要早朝。” “那就后日。” “……后日有廷议。” 花颂声笑出了声。她双手撑在书案上,凑近了些,与姬焕只隔一灯烛火。 “殿下,”她压低声音,眼中那团火烧得极亮,“你直说——想不想我陪你下棋?” 姬焕抬眼,与她对视。 烛花爆了一声,火光跳了跳。花颂声在姬焕那双凤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映着光,也映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后日酉时。”姬焕收回目光,重新落笔于折子上,“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