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不快,还保持着她大小姐的姿态,腰背挺得笔直,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一只知道自己落魄却偏要端出架子的孔雀。
上官柔停在慕青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几排人都听见,昨夜队伍里面不太平,你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慕青抬起头,迎上上官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温婉有之,关切有之,但慕青分明在瞳仁深处捕捉到一丝刀锋般的试探。
慕青垂下眼帘,语气恭谨中带着恰如其分的惶恐,奴婢昨夜睡得沉,什么都不曾察觉到,上官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
上官柔盯着她看了两息,唇角那点弧度微微收了收,旋即又展开,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没什么大事,只是翠屏那丫头毛手毛脚,丢了件旧物。”
“我不过是担心夜里不安稳,来问问你。既然你无事,那便好。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就好像真的是过来关心她的一样。
慕青盯着上官柔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掐了掐药包里的干薄荷叶——上官柔果然沉不住气了,她表面上是在关心,实际上是在试探她。
毕竟慕青离得她最近,如果说有人能看见什么,慕青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可慕青是什么人?
这种级别的试探,原主也许会慌,会觉得自己被主子了然后感恩戴德地把一切和盘托出,但慕青不会。
她越是表现得平常、迟钝,上官柔就越是抓不住把柄,就越会着急。
最重要的是,虽然原主被上官柔是手段,不得不跟着被流放,但到底已经不再是上官家的下人,慕青可不会将自己摆放在下人的位置上。
队伍继续在山路上蜿蜒前行,今日的路比昨日更难走了,碎石不断从脚下滑落,滚进旁边的深谷里,好半天才传来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女眷吓得腿软尖叫就是不肯前行,被衙差连拉带拽地拖着走,哭喊声和骂声混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慕青走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刻意拉开了和上官家那几口人的距离。
她的余光扫见江浩明骑着驴走在队伍最前方,和老刘并排,两人时不时交换几句,江浩明的驴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灰扑扑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新添的东西。
午间歇脚时,队伍停在一处山坳背风面,老刘亲自带人布置了警戒,前后左右各安排了双哨,看得出是草木皆兵了。
江浩明走到慕青身边,看着她低声道:昨晚那个灰影,是那边的人,事过来试探他们的,已经传了信出去,三天内会有人来接应。
慕青咬着炊饼不动声色地嚼了两下,等嘴里东西咽干净了才用气声回道:他们这是盯上上官柔了?还是已经确定东西在上官柔的身上?
江浩明的语气平淡得的开口道:对,他们盯上上官柔了,那东西应该在上官柔的身上,好像是一枚令牌,是当初侯爷私下调动暗卫的信物。”
“抄家时那枚令牌没有找到,朝廷以为是被销毁了,可有人不信,非说侯爷把它交给了最亲近的人带出了侯府。
慕青眉头一蹙。
原剧情里根本没这茬儿,整条流放线就是上官柔带着原主吃尽苦头、原主舍命护主最后被一脚踢开的老套戏码,从头到尾没有什么令牌暗卫的支线。
现在看来,这具身体原来所在的这个世界,剧情之外的暗流比她想象得深得多。
令牌现在在哪?慕青问道。
江浩明看了她一眼,轻轻地摇摇头开口道:不知道,不过根据剧情的情况,我猜测应该是在上官柔的身上,但肯定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找到。
说完后,他起身迈步走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找老刘去了。
慕青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半块炊饼一口一口地吃完,脑子却没停,抄家时没找到的令牌,加上那批来路不明的山匪——这些东西串在一起。
从头到尾都指向一个很明显的事实:上官柔从头到尾都不是什么无辜的落难贵女,她身上背着侯府最要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现在被人盯上了。
盯上上官柔的人,八成就是昨晚那个灰影背后的主使。
而那灰影既然能在守卫森严的营地里来去自如,说明对方的人手早就渗透进了流放队伍里,甚至可能就在这群衙差或者囚犯当中。
江浩明让慕青有事找老刘,可老刘能不能信得过还得两说。
慕青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上官柔。
上官柔正端着一只粗瓷碗喝水,姿态依旧优雅,她身旁的翠屏还在抽抽搭搭,显然是被早上那通变故吓得不轻。
看到翠屏这个样子,上官柔放下碗,侧头对翠屏说了句什么,翠屏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然后抹着眼泪起身朝队伍的东边走去。
慕青的目光跟着翠屏走了一段,见她走到东边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片刻,一个衙差经过,两人擦肩时翠屏给那衙差塞了东西,然后头也不回地小跑回了上官柔身边。
慕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猛地弹了一下。
上官柔在往外递消息,那个衙差八成就是上官柔埋在队伍里的眼线,原来之前原剧情里上官柔一路顺风顺水,不仅仅是因为有原主这个冤大头。
她自己也是有一些底牌在手上的,可她并没有放过原主这个冤大头。
慕青忍不住在心里面冷笑一声,现在的情势已经很清楚了:上官柔手里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价值不菲,甚至可以帮上官家翻身;但却因为某些原因,令牌不能够拿出来,否则帮不到忙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在原剧情里面没有的事情,现在都发生了,上官柔在往外传消息,十有八九是在给侯府旧部或者她在京中的底牌;而那帮山匪和灰影,是另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