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在夜色里响着,一声接一声,没有停的意思。
慕青走过去,蹲在老夫人面前,仰头看着她,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封信,慕青轻声说,你替她写了什么?
老夫人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跟苏晚七分像的脸在灯下显得又近又远,隔着六十年的光阴,隔着一整个纪家和简家之间盘根错节的恩怨。
我替她写了遗书,以她的名义写给了我,老夫人恍惚的开口道。
听到纪老夫人的话,一时间慕青怔住了。
她动不了的时候一直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话,但她说不出来,我知道她想问我什么,她想知道我有没有恨她,所以我替她写了那封信。
老夫人把香囊翻过来,底部用红线绣着极小的三个字,慕青凑近了才看清。
——是不恨了。
风铃忽然停住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慕青听见身后纪北辰的脚步声,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蹲下来,跟她的肩膀齐平,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夫人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皱纹和老人斑,骨节粗大,却被他握得很紧。
纪北辰的声音很沉的开口道:奶奶,其实知道那个孩子被抱去了哪里?
老夫人的手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孙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嗯,知道?
纪北辰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不知道,但只要有心肯定是能知道的,奶奶,我不相信你没有去找过,甚至可能还在暗中出手过。
纪北辰说的很是笃定,看得纪老夫人心里一阵惊叹。
他回过头,看着灯下独坐的祖母,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铺在青石地面上,瘦瘦的一小团,像一只蜷缩着的老猫。
看到这样的纪老夫人,纪北辰的心里面有那么一点点的心酸。
他不知道他么那个年代,几个人之间发生了过什么事情,但他看得出来纪老夫人对于当初的事情肯定是有不少遗憾的。
若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只是他不明便,纪老夫人对自己跟慕青的事情,为什么会不看好。
老夫人没抬头,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佛珠在她掌心里又被捻动起来,一粒接一粒,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
慕青站在月洞门口等她,夜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张跟苏晚七分像的脸在暗处显得轮廓分明。
纪北辰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尖。
你还好吗?纪北辰问道。
慕青没回头,她心里很没有底气,叹息一声开口道:还行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事情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们并肩穿过月洞门,走进夜色里,身后的风铃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听久了像一串六十年前的旧笑声。
车开出老宅的巷子时,慕青的手机又震了。
陈记的消息接上了之前那条被截断的尾巴:
苏晚的遗书原件在纪老夫人手里,信的内容跟老夫人跟你说的完全反了,那一封遗书是苏晚写的,收信人是纪老夫人,里面写的是对不起,但我在纪家旧档里还查到一份别的材料,纪老夫人的娘家姓赵,她跟苏晚进的是同一所女校,同一年,同期。
慕青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车上空调开得太低了,冷得她牙齿发颤,她侧头看向纪北辰,他也侧头看过来,两个人在车厢里的昏暗中对视了一瞬。
纪北辰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深海里的暗流。
你奶奶姓赵。慕青开口道。
纪北辰没说话,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她跟苏晚同期进的女校。慕青的声音很轻,你爷爷灌药的时候她知情,遗书是她替苏晚写的,香囊替苏晚收了六十年,那你爷爷那个最好的朋友姓简——
她顿住了,后脑勺贴上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顺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下滑。
你奶奶当时,是站在谁那边的?慕青沉声道。
纪北辰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的街灯隔着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纪北辰看向简慕青开口道:“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不希望老一辈人的恩怨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