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宝树,更被写成天地罕见、价值无量的无上灵根,仿佛拔下一条细根,便足以毁尽千年道行。
“颠倒黑白!全是胡说!”悟空双手一扯,便要将状纸撕碎。
余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道:“大圣不可!凡间对簿公堂,尚且不能当堂毁去状纸。你若撕了灵山文书,纵然原本有理,也要落下毁灭罪证之名。”
悟空咬牙道:“难道任由他污蔑俺老孙?”
余尽道:“事实如何,到佛祖面前分说明白便是。我与显圣真君亲眼见过那道人行事,也可替你作证。你若此刻动怒,反倒中了他的算计。”
杨戬也道:“太玄所言不差。去灵山走一趟便是,难道还怕他说不清道理?”
悟空这才松开手,将文书抓紧,恨声道:“走!俺老孙倒要看看,那泼道如何将黑的说成白的!”
余尽却道:“你与显圣真君随二位罗汉先去。我留在此处看住洞府,免得那白巢道人趁机逃走。”
悟空点头,遂与杨戬随长手、长眉二罗汉驾起金云,一路往西天而去。
不消多时,灵山在望,四人直入大雄宝殿。
阿难立在佛前,见悟空入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如来问道:“悟空,状纸所言,你毁人宝树、聚众争斗、助妖灭道,可有此事?”
悟空忙道:“佛祖明鉴!乃是那道人先强占群妖洞府,又将妖怪禁了法力,交给凡人鞭打役使。俺老孙见他树上悬有佛门舍利,疑他杀僧夺宝,故而将树取走,本想带来灵山查验。后来虽与他争斗,也是因他扣了俺师父,不肯放人。”
阿难冷声道:“你说得倒轻巧,那宝树是不是你拔的?不告而取,谓之盗。”
悟空道:“是俺拔的,却事出有因!”
阿难继续发难:“道人法宝是不是因你请人相助而损坏?”
悟空道:“是他先用红砂伤人!”
阿难道:“那唐僧是不是因你行窃才被扣下?”
悟空顿时语塞。
杨戬上前解释:“世尊,那白巢道人性情偏执,索价无度,又确有役使群妖之举。悟空取树虽有不当,却并非全无缘由。”
阿难道:“显圣真君此言差矣。妖怪有无罪过,可另行查问;道人索赔是否过重,也可再作商议。但孙悟空行窃毁物,事实俱在,岂能因旁人有错,便说他自己无过?况且他护送取经,代表我佛门行走三界,如此行事,坏的正是佛门声名。”
悟空听他说到佛门声名,心中越发不快,道:“俺老孙一路护送师父,翻山越岭,降妖除魔,何曾少出半分力气?如今不过拔了一株树,还是为了查明舍利来历,便被你说成坏了佛门声名!”
阿难淡淡道:“护送取经是你的职责,偷盗灵根是今日罪过,两者岂能混为一谈?难道立过功,便可不受戒律约束?”
如来垂目道:“悟空,你取树、毁根、争斗,皆是事实。纵然事出有因,终究行事过急。此案既已告到灵山,你须受罚。”
悟空听得“须受罚”三字,胸中积压多年的愤懑顿时翻涌而起。一路西行,多少苦难由他承担,多少妖魔由他降伏;师父有难时,人人都来寻他,稍有差池,却又总是先问他的罪过。
他一把攥紧金箍棒,眼中金光暴涨,心中莫大怒气勃发:“又要罚俺!五百年前天庭罚俺,如今明明知晓我是被诬告,你们也要罚俺!若世间道理只是看谁坐得高、谁说得算,那俺老孙便再反他一次,又待如何!”
殿中罗汉齐齐变色。
杨戬早有防备,一把扣住悟空手臂,八九玄功运起,死死将他拉住,低声喝道:“莫要用气!你若在大雄宝殿动手,原本只是盗树小事,也要变成大闹灵山。那才真中了白巢道人的计!”
悟空胸膛起伏,怒道:“那厮如此欺我,俺定不与他干休!”
杨戬低声道:“他所求不过宝树恢复。观音菩萨玉净瓶中有三光神水,你请菩萨将宝树救回,那道人再无损失,自然也无话可说。何必在此与人争一时意气?”
悟空听得,怒火稍敛,心道:“当年人参果树也是观音菩萨救活。这棵宝树不过断了些根须,想来更不在话下。”
他正欲开口向如来陈说,杨戬却抢先拱手道:“佛祖,此案尚有几处细节不明。我与悟空先往殿外商议片刻,再回来答话,可否?”
如来点头道:“可。”
杨戬遂拉着悟空出了大雄宝殿,行到一处僻静回廊。
悟空不解道:“既已有救树之法,为何不在佛祖面前直说?”
杨戬道:“那阿难明显在借题刁难于你。纵然三光神水救活宝树,他若仍抓住你行窃之事不放,你一样免不得受罚。故而须先将状告文书撤去,再寻观音菩萨救树。”
悟空皱眉道:“文书乃那白巢道人所递,如何叫阿难撤去?”
杨戬道:“道人既用凡间办法告你,你便也只能以凡间办法应对。先寻阿难,说此事愿与苦主私下和解,请他暂缓追究,撤下文书;再去求观音救树。如此一来,原告无损,状纸撤去,此案自然无从再判。”
悟空抓了抓脸,道:“俺老孙前次与阿难争吵,他正恨不得抓俺的错处。如今叫俺去与他说情,他如何肯听?”
杨戬摇了摇头,道:“此事易也。”
说罢,他凑到悟空耳边,悄悄说了几句。悟空听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嘴角抽动几下,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