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笑道:“我道门清静无为,贵生度人,自与尔等和尚不同。你们嘴上念着慈悲,肚里却藏着算计;见着有钱人家,便说有佛缘,见着穷苦百姓,便叫他来世再修。金身要人塑,香火要人供,一声阿弥陀佛,便想收尽天下好处。”
悟空听得眼中冒火,喝道:“胡说!佛门自有真修,岂可一概而论?况且你道门之中,也有炼丹诈术、卖符骗财之辈。若因几人行恶便辱一教,你这老道修的不是大道,乃是偏见小道!”
余尽道:“哟,你这毛和尚倒会替佛门说话。”
悟空道:“俺老孙只论道理,不帮偏架。佛门讲明心见性,道门说返本还元,本就殊途同归。道祖传清静,教人少私寡欲;真人行教化,也说济世度人。你既修道,便该知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如今客至门前,你不施方便,反以恶言相向,算哪门子清静修行?”
余尽故作诧异,上下打量他:“你不是和尚么,怎懂得我道门经义?”
悟空冷笑道:“你这老道休要门缝里瞧人!俺老孙修行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座山沟里刨土哩。若是论说阴阳变化之理,俺老孙也不比你少懂。”
余尽将眼一瞪:“好猢狲,口气比我门上的对联还大!你既这般有本事,何苦剃头做和尚?莫不是道门容不下你,才去佛门混一口斋饭?”
这句话正戳中悟空心头旧事。
他当年受菩提祖师传道,又被逐出师门,此事素来不肯轻提。如今听这邋遢老道讥讽,右手已按在耳边,冷声道:“老道,你再胡说一句,休怪俺老孙拆了你这破洞!”
余尽见状,心中暗喜:“动手便好。你先动手,我后面便有话说。”
他故意将头凑近几分,道:“拆呀!你这和尚不讲道理,恼羞成怒便要行凶,果然叫贫道说中了!”
“悟空!”唐僧忽然沉声喝止。
悟空的手已碰到耳中金箍棒,闻言动作一顿,回头道:“师父,这老道百般辱我佛门,又胡言乱语,岂能由他?”
唐僧合掌道:“他言语虽有不妥,我等却是前来借宿,并非争强斗胜。佛门若真有慈悲,便不该因几句恶言动怒;道门若果有清静,也不在一时口舌分个高低。你且退下,不可无礼。”
悟空胸膛起伏几下,到底松开了手,恨恨道:“若不是师父拦着,今日定叫你知道老孙这棒子也能讲道理!”
余尽心中略觉可惜:“唐僧如今倒越来越稳重了。一路走到此处,寻常言语果然难动其心。看来想叫悟空出手,还得另寻机会。”
唐僧上前施礼道:“老道长,我这徒弟性子急躁,言语冒犯,贫僧替他赔礼。我等确是自东土而来,只求借一角避风之地,明晨便走,绝不搅扰。”
余尽看看唐僧,又看看满脸怒色的悟空,装作十分勉强地侧开身子:“罢了,罢了。贫道今日便发一回善心,收留你们一晚。”
师徒几人正要入洞,他又将拐杖一横,警告道:“丑话说在前头。进洞之后,不许东摸西看,更不许打我宝贝的主意。若少了一件,贫道定要拿住问罪!”
悟空听得好笑:“你这荒山野洞,墙是石头,门也是石头,能有什么宝贝?”
余尽勃然大怒:“你这猢狲竟敢小觑贫道!今日若不教你开开眼,倒叫你以为我白巢是个穷道士。都随我来!”
他说罢转身入洞,走得飞快。
悟空本就好奇,立刻跟上。唐僧唯恐二人再起争执,也忙领着八戒、沙僧进入洞中。
前洞陈设虽然简朴,却已打扫得十分干净。
余尽行至石壁前,以杖轻轻一点,隐藏门户无声分开,后洞豁然开朗。
只见洞顶如穹,青霞流转;灵泉沿着玉石般的水槽环洞一周,水声清越。
正中央生着一株数丈高的宝树,树干青碧,枝叶如盖,叶脉间流淌着丝丝道韵。树上结着数十枚青白灵果,个个云纹天成,清香沁骨。
更奇的是,树冠间悬着五枚金光灿灿的舍利。
那舍利如五轮小日,放出层层佛光,与灵树青霞交汇,化作一朵朵虚幻莲花。叶子轻轻摇动,虚空便生出细微道音。
唐僧仰头望去,惊叹道:“阿弥陀佛!道家洞府之中,如何生有这般浓郁佛光?”
悟空也将金睛运起,只见宝树枝头舍利存真,更有天地大道凝作丝线,纵横交织,玄奥异常。
八戒张大嘴道:“这老道倒不曾吹牛,果真藏了宝贝。”
余尽得意地抚须道:“如何?可还入得你们的眼?”
悟空没有回答,盯着那几枚舍利,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熟悉之感。
便在此时,五枚舍利同时轻轻一震。
嗡!
洞中佛光陡然明亮。
舍利之内,几位佛陀真灵早已觉察唐僧师徒到来。他们被困多时,苦无脱身之机,如今见悟空就在树下,哪里肯放过机会?当即各自运转残存佛力,想借传法异象显明身份。
只见虚空金莲次第盛开,莲台上浮现一尊尊模糊佛影。有的结说法印,有的作无畏印,有的垂目寂然,有的身放无量光明。
阵阵梵音从树中传出:“诸行缘起,念念迁流;心若逐境,则万象皆缚,心若照见,则尘劳自空。。。”
余尽抬头看了一眼,便知是几位佛陀暗中作法。“还想借悟空传递消息么?”
他却并未立刻阻止,将一缕神念落在洞顶。那里混元金斗藏于虚空,斗口正对宝树。只要几佛稍有异动,他一念之间便可切断所有佛光,将五枚舍利尽数收入斗中。
佛音愈发浩荡,金莲层叠而生。唐僧合掌立于树下,双目渐渐失神;悟空金睛中的锐光也缓缓沉静下来。八戒忘了去看枝头灵果,沙僧亦放下禅杖。
师徒几人听着那佛陀传法之声,心神不知不觉沉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