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收了诸宝,不顾劝阻,径随冥河往血海而去。
这血海自盘古开辟时便积在幽冥之下,不见天光,不分昼夜。
上层血浪翻滚,恶气冲霄;越往下行,反倒渐渐平静。只见四下里红光幽幽,血水稠若琉璃。
内藏亿万嗔声怨语,若非二人道行高深,只怕听上一声,也要心神大乱。
冥河走在前头,身外自有一层血光,所过处海水分开,两旁立起千丈血壁。余尽脚踏阴阳二气,紧随其后,暗暗放开神识,却觉此间法则纷乱,神念才出百里,便被无数杀意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心中暗道:“怪不得这老魔在血海中无人能制。旁人到此,十成本事先去三成,他却处处得天地相助。若非都天神煞阵恰能吞纳血气,今日还真未必压得住他。”
飞了多时,前方忽见赤霞万道,宝气千重。血海之底,竟矗立着数座巍峨宫阙。真个是:
碧瓦不沾尘,朱甍浮血浪。
珊瑚作斗拱,玛瑙砌长廊。
明珠空悬千层阁,水晶铺满百丈墙。
余尽看得微微一怔。外边血海腥臭污浊,谁知深处竟藏着这等华美宫宇,倒真有几分先天神圣的排场。
冥河见他神色,淡淡道:“此乃我阿修罗宫。比不得天庭三十三重天,却也勉强住得。”
余尽笑道:“道友太谦。别的不说,只说这些宝石,拿去人间换钱,买下百十个小国也不难。”
冥河哼了一声:“凡金俗银,也配来量我宫中之物?”
二人降在宫门之前,只见左右各立三十六名修罗女将,头戴赤金冠,身披鱼鳞甲,手执弯刀长矛;生得虽美,眉心却皆有一道血纹。
她们见冥河回来,齐齐伏地。宫门内更有血泉绕阶,白骨作灯,灯中不燃寻常火焰,悬着一团团幽蓝魂光。
那魂光照在珠玉之间,华美里透着森寒,富贵中藏着凶气,果然不是仙宫气象。
冥河袍袖一招,平静血水顿时荡开层层涟漪。须臾间,数百名女修罗自血莲中升起。一个个赤足踏波,轻纱裹体,眉若弯月,眸含异光;腰肢纤细似柳,臂腕皆佩金环。
只是那艳色之下,总藏着几分凶厉,笑时如花,转眸却似要摄人魂魄。
冥河吩咐道:“去整些果品酒食来,再叫善舞的入殿。”
众女修罗齐齐躬身,娇声应道:“谨遵老祖法旨。”
二人穿过重门,入了正殿。殿中金柱盘蛇,玉壁嵌珠,地上铺的不是砖石,乃是一整块赤色琉璃,底下还有血泉缓缓流动。
正中设一张巨大宝座,碧玺镶背,玛瑙嵌沿,红蓝诸宝密如星斗,光华照得人眼目生辉。
冥河自顾坐上宝座,抬手指了指下方一张血玉长案,道:“坐罢。”
余尽也不客气,撩袍坐定,开门见山道:“道友,蚊道人在何处?”
冥河倚着宝座,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封神一战之后,那厮确曾逃来血海。他坏了西方那十二品功德金莲,自知容不得他,便在我这里躲了些年头。”
“后来地藏入主幽冥,那蚊道人胆小惜命,怕被寻着,早已往北方逃了。”
余尽听得愕然,半晌才道:“道友先前为何不说?我等在外打了数月,竟然此时才告诉我?”
冥河脸色不变,反问道:“你带着佛门菩萨、天庭星君,又领数万妖兵,堵在我家门前,张口便叫我交人。我若依你说甚么,便答甚么,三界之人知晓了,岂不都当我冥河软弱可欺?”
他说到此处,三分恼怒,七分傲气,冷声又道:“我虽未证混元,却也是开天辟地便有的先天神圣。活过无数元会,见过龙凤争雄,也见过巫妖倾覆。凭你们几个后生晚辈说上几句,便叫我低头献人,我这张面皮还要不要?”
余尽揉了揉眉心,叹道:“所以道友宁肯碎灭大道,也不肯说一句?”
“胜负是胜负,面皮是面皮,不可混为一谈。”
“罢了,打也打过了,此事暂且放下。”余尽问道,“蚊道人去了北方何处?可是北俱芦洲?”
冥河道:“北方广大,我如何尽知?只听他临走前说,要去投奔妖师。至于鲲鹏收没收他,他如今又藏在何处,我已许久未出血海,却是不知。”
余尽心中一动,暗道:“真武此前才说北方那些妖庭余孽仍不安分,蚊道人便往那里去了,事情倒是越缠越深。看来日后少不得要随真武帝君往北方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