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天听得大黑天断言马元必来,三张面孔俱露思量之色,问道:“你何以如此确信?”
大黑天冷笑道:“前几次如来召集诸佛菩萨,共议佛法东传,西方有名号者多半都去了。唯有马元与那欢喜佛推说闭关,不曾现身。”
“后来我暗中命人打听,那马元却非闭关,而是受了重伤。马元所修之道,素以生灵精血、心肝血肉滋补自身。若只凭骷髅山中那些陈年血食,没有千年光景,断难尽复。”
“如今我许他一城血肉,正是雪中送炭。他明知其中有险,也舍不得这等机会。贪念既生,便如饿狼闻腥,哪里还坐得住?”
大梵天闻言,沉默片刻,方道:“你既将他的心思看得这般清楚,想来他也看得出你在借他。”
“那又如何?”大黑天道,“世间合作,不怕各怀心思,只怕无利可图。他要得血肉,我也正好借他承担因果。彼此心知肚明,反倒来得稳当。”
大梵天看向殿外西方山河。
但见天宫之下,西土绵延,佛寺如林,香烟似海。
千万年来,无数西方神明在此受人膜拜,各自经营道场,聚拢信众。
如今佛法东传之势渐成,这片看似祥和的极乐境内,暗地里却已不知生出多少嫌隙。
大梵天道:“如今外面局势纷乱,几位佛陀接连受挫,连圣人都已出世。你还确信要在这等时候动手?稍有不慎,便是身入险地。”
大黑天反问道:“正因纷乱,才有机会。若四海清平,诸佛安坐,一城百姓无故惨死,谁能遮掩?如今大劫已起,天机混沌,各方目光都盯着那黑火道人,反倒方便我等行事。”
“况且你我难道便眼睁睁看着唐三藏走到灵山,而后随教东行不成?”
大梵天没有回答。
大黑天继续道:“我们生在西方,长在西方,道场、信众、部众、宫室,哪一样不在此处?积攒无数元会,才有今日基业。如来一句佛法东传,便要我等舍下这一切,随他去那南赡部洲。”
“东方庙宇纵多,供奉的也是如来、燃灯、弥勒与那些东方渡来的菩萨。几人识得你大梵天?又有几人肯向我大黑天献上香火?到了那里,无根无基,难道真靠他们分些残羹冷炙不成?”
殿中沉寂许久,只有天女散落的花瓣徐徐飘下,尚未落地,便化作清光消散。
片刻之后,大梵天才道:“唐三藏身承天命,佛法东传又是圣人所定。要动他,怕是不容易。”
大黑天道:“我未说要亲手杀他。比丘国兵祸已起,妖魔混杂。届时马元若见唐僧,必定按捺不住。是他伤了金蝉子,还是误将其吞食,与我等何干?”
“我等毕竟是西方旧神,执掌护法多年。纵使如来察觉些端倪,也须顾忌西方诸神之心,不会为一个尚未功成的取经人,便将我等尽数问罪。”
大梵天仍有顾虑,道:“可你向我借兵,便留下了痕迹。日后如来追查,我如何脱得干系?”
大黑天早有准备,缓缓道:“事成之后,不必叫他们回来。让他们径往地府血海,藏入修罗族中。天下修罗本就同出一源,谁能分辨他们是你麾下战兵,还是冥河老祖一时兴起派出的部众?”
“若有人追问,便说血海修罗趁西方动荡,暗中出兵掠夺生魂。如此一来,线索尽归幽冥,便是灵山也不好深入追究。”
大梵天眸光闪动,又思量了半刻,问道:“你要借多少?”
大黑天道:“一千修罗战兵足矣。我自带鬼奴眷属三千,亲自领军。四千之众突入比丘国,不过一夜便可收尽血食,事可成也。”
大梵天闻言,知道他已将前后都算得清楚,便不再多劝,口诵密咒。
少顷,宫外风雷齐动。
云海裂开一道幽暗门户,一队队修罗战兵从中走出。一个个赤发青身,獠牙暴眼;身披鳞甲,手执刀叉。
男众形容凶恶,杀气冲顶;女众容貌妖冶,眉间却藏煞光。
整整一千之数,列在天宫之外,寂然无声,唯有浓烈血气搅得祥云纷纷退避。
大梵天道:“一千修罗已在此处。你带去便是,只是切记,万不可牵连到我。”
大黑天起身合掌,似笑非笑道:“此番情分,我自会记下。”
他说罢,袖袍一卷,将他们收了,径自返回尸陀林。
到了林中,他又敲响一面人皮小鼓。
咚!
鼓声一起,尸山摇动,黑雾翻腾。林中四方各有鬼火燃起,三千鬼奴、夜叉与修罗眷属从白骨沟壑中爬出,密密麻麻聚于法台之前。
大黑天又点起五员部将,曰卡拉罗刹、卡利罗刹女、布查那保、巴查那保和罗煞一辫女。
五将来到台下,齐齐拜道:“参见尊主!”
大黑天道:“整点兵马,随时听我号令。此行入比丘国,先取血食,动手之后不得久留,须在天明前退入地府血海,等候我的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