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苏青娥的车停在天京大学主楼前。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头绾成低髻,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
站在车边,就是那副让整间会议室噤声的“苏总”模样。
沈淑娴亲自到主楼门口来接。
“苏总,可把你盼来了。”校长穿着绛紫色旗袍,外罩米色开衫,眼波一转全是笑,“昨天酒会上说请你来坐坐,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正好有事。”苏青娥与她握手,“婉月在这儿读书,我这个当妈的总该表示表示。”
两人并肩往里走。
校园里梧桐成荫,初夏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路过篮球场时,几个男生抱着球跑过,看见苏青娥,脚步都慢了半拍。
校长办公室里,苏青娥把捐赠方案递过去。沈淑娴翻着看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两百万的设备,还有专项维护基金。”她抬起头,“苏总,这份心意太重了。”
“孩子在学校读书,家长出点力,应该的。”苏青娥端着茶,“不过设备型号、场地、验收这些事我不懂,得跟音乐学院那边对接,听专业的。”
“这个好办。”沈淑娴看了眼表,面露难色,“只是不巧,我十一点有个校务会,省里来人。这样,我让知韵跟你谈。她是音乐学院的院长,也是婉月的指导老师,这些事她最清楚。”
“好。”
“知韵是我亲妹妹。”沈淑娴按着内线电话交代了几句,挂断,回头笑道,“她在音乐学院办公楼,与这隔着半个校园。我让人送你?”
“不用麻烦。”苏青娥也站起身,“我朋友的孩子也在这个学校上学,我叫他带我过去。”
她拨通了白君武的电话。
“阿姨?”那边的声音有点意外。
“我在你们学校行政楼门口。”她说,“我对你们学校不熟。婉月的指导老师要跟我谈捐乐器的事,你过来,带我去音乐学院。”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白君武对着镜子照了照,换了件干净T恤,一路小跑过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行政楼门口那道身影。
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头挽着,珍珠耳坠,站在梧桐树影里。
周围路过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回头,她站在那儿,像一截跟整个校园格格不入的、笔直的线。
白君武跑近了,放缓脚步。
“苏阿姨。”他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昨天办公室里的事,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她转身对送出来的沈淑娴介绍:“这是婉月的男朋友,白君武,在这学校读书。”
“哦?”沈淑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就是婉月常提的那个孩子?打篮球的那个?”
“校长好。”白君武鞠了个躬。
“好小伙子,一表人才。”沈淑娴笑着点头,“婉月那孩子眼光不错。”
苏青娥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个人在主楼门口分开。
一路上,苏青娥走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微妙——她习惯了别人跟在她侧后方,今天倒了个个儿,她竟觉得有点新鲜。
音乐学院的教学楼在校园东边,一栋米白色的老建筑,爬山虎爬了半面墙。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琴声从二楼窗口飘下来——是肖邦,颗粒分明,句子又歌唱。
“这就是沈老师的琴声。”白君武说,“婉月说,全中国有这样琴艺的不过五个人。”
苏青娥侧耳听了一会儿。琴声确实好,好得让她这个外行都停了脚步。
沈知韵从琴房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苏青娥第一眼就明白了什么是“国际知名的音乐家”的气质。
她四十出头,一身月白色连衣裙,外罩米色针织开衫,头松松挽在脑后,簪一支素银簪子。
五官是经得起细看的清雅——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自有一股端庄秀丽,眼角几道极浅的细纹非但不显老,反而添了岁月沉淀出来的静气。
她的手尤其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匀停,一看就是弹琴的手。
“苏总,久仰。”她伸出手,握得不轻不重,“淑娴姐都跟我说了。婉月是我的学生,这孩子有天分,肯下功夫。她母亲能这样支持学院,我这个做老师的,先替孩子们谢谢您。”
“沈教授客气。”
两个人在会客沙上谈了一个多小时。
苏青娥现,这位沈教授跟她姐姐不一样。
沈淑娴是官场里滚出来的,说话滴水不漏;沈知韵是艺术家,说话直接,但让人舒服。
她对设备清单上的每一件乐器都提了专业意见——哪几个型号该换,哪几个不必换,省下来的钱该投给奖学金。
“琴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说,“设备再好,没有好老师好学生,也是摆设。苏总,我斗胆改了您清单上的一些内容,您别介意。”
“不改我才介意。”苏青娥笑了。她对这位沈教授的好感直线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