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歇斯底里,没有云涌记忆里师兄的半点沉稳。 只剩下浓烈的痛苦。 那些推导的公式,全是云涌熟悉的入勹。 是自锁场的符号,但不是自锁场的推导。 他和褚序星共同的探讨,足够他看清楚白板出现的结论。 眼前绝望的男人,算出的不是爱,不是痛苦。 这两种云涌熟悉的信息,没有在白板推导中出现。 他想问褚序星: 师兄,你到底在算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强烈的恨意,强烈的绝望。 弥漫在梦中的地下室。 他亲耳听到褚序星说: “系统……” 然后师兄陷入良久的沉默,盯着那块满是公式推导,没有下一步吩咐。 师兄犹豫了。 在冷漠说出“删了你的爱”之后,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道视线里的眸光暗淡。 仍旧隐藏着依依不舍的期待。 似乎只要他服软,褚序星立刻就会反悔。 然而没有。 固执得要死的犟种,从不服软。 云涌甚至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以至于师兄眼神微颤,抬手修改了自己的决定。 云涌亲眼见到,师兄在算出的结果里,增加了一行。 那些数值挤在白板的边缘,比“爱”简单,比“痛苦”单调。 然后,褚序星抬起笔,狠狠划出强调线,吩咐系统说: “删掉这个。” 那不是爱的信息。 是一种云涌陌生的感情。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算过。 但是,褚序星最后决定删除的,一定不是爱。 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 说出来的语言,记录成了信息。 可实际的行为,往往与记录截然相反。 云涌能跟感受到灵魂里剧烈的振动。 他不知道那些信息代表什么。 可褚序星眼前的云涌,一清二楚。 “你做什么?!” 再冷漠的声音,都为之变了腔调。 褚序星眼眶微红,似乎有泪。 微笑着看他,仍是记忆里英俊的模样。 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云涌梦里印象深刻的话。 “我希望下一次,你能主动握住我的手。” “不……不是我也可以。” “主动去吻,主动去爱。” “主动相信美好的幸福会给你回应。” “你值得这个世界最好的一切。” 那么悲伤,又满怀希望。 等到了一声意外的怒斥: “褚序星,你疯了吗!” 褚序星不再看他,只看白板上的推导。 “我希望一切回归最初的状态,世界回到该有的模样。” “你不再遇见我。” “这就是我爱你的证明。” 时间在声音里回溯。 所有属于他们的悲伤痛苦,互相折磨。 迅速消失,全部清空。 云涌再次见到了那个幂次组合。 那是师兄重启整个世界,使用的定律。 未知加未知的未知幂,等于未知与未知的未知幂。 (入+勹)入=(入+勹)勹 它有名字。 是师兄曾经满怀期待,给它取下的名字: 涌序。 宇宙涌现的顺序。 也是云涌和褚序星的定律。 它发现于褚序星持续研究的宇宙涌现。 是他半生执着,终于发现的伟大成果。 褚序星曾经骄傲又快乐向云涌介绍: “宇宙能够涌现,是因为它会响应观测。” “没有响应的宇宙,就没有顺序,没有时间,没有爱。” “我相信,这是能够让糟糕混乱的社会,回归最初模样的公式。” “所以,我叫它涌序回归。” “这是我们的定律。” 宇宙湍流,混沌黑洞。 万事万物,信息交融。 一个世界毁灭,一个世界诞生。 所有的一切,都会按照涌序回归的法则,依序重启。 变为了无数的符号、公式、推导的湍流梦。 循着磁场与力,重新排列信息最初的顺序。 云涌震撼于师兄的聪明。 悲伤于师兄的绝望。 甚至开始痛恨冷漠无情的自己。 他都把这一生最重要的定律,毫无保留的献给了你,还以你为名! 你为什么不感动,你凭什么不接受! 云涌自杀的心都有了! 一道声音在无数符号的湍流里出现: “这是他发现的宇宙定律,名叫涌序回归。” 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似乎云涌在哪里听过。 云涌转身,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朴素白衬衣,消瘦的肩膀,在白衬衣撑出肩峰骨头的棱角。 黑色的西裤,随着他的脚步,显得空空荡荡。 似乎生活的劳累,工作的重创,令他心力交瘁。 “宇宙存在涌现,信息可以重置。” “涌序回归定义了宇宙最初的形态,以y和c作为符号,描述了宇宙的循环。” “但你在循环中,看不见y,看不见c,你只能看见时空镜像反转交叠,重新排序的入和勹。” 云涌一想,那真正的涌序回归,岂不是: (y+c)y=(y+c)c “好浪漫啊!” 他由衷感慨,“云涌的y,褚序星的c,嘿嘿,真羡慕我自己。” 特别是上一次和师兄一起发现这个定律的自己。 对方的眼睛泛着蓝色的光,看向云涌的眼神,充斥着不可思议。 似乎没见过云涌这么没脸没皮的家伙。 补了一句: “他这个人很傲慢,还偷偷给自己的c上,加了一撇,所以导致c反转交叠之后,更像勹了。” 那不是更可爱! 云涌完全想象不到,师兄如何骄傲得意,在选择符号的时候,偷偷给自己的c,加一撇。 这和戴上小王冠有什么区别? 多可爱啊。 更羡慕了。 羡慕上一次亲眼见证的我! 对方见云涌丝毫没有觉得恶心,反而更加开心。 沉了脸色,说道: “褚序星是个恶魔。” “他命令系统删除了不该删除的感情,重启了循环。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死活。” “现在,他付出了代价,得到了惩罚,是他咎由自取。” 说得这么严肃正经。 云涌困惑的出声:“……局长?” 首次礼貌懂事称职务,只得到对方冷漠无语的视线。 对方没有铺垫,直接说道:“我是你。” 云涌没懂:“啊?” 对方重复强调:“你是我。” 云涌懂了:“哦……” 什么啊,他还以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局长又来了。 原来是未来的自己,借着梦境来和他聊天。 一生爱取外号的中国人,发现这人居然是未来的自己。 当然是第一时间取外号: 老涌同志! 不过,云涌发现老涌同志,不对劲。 蓝色的眼睛…… 发着蓝光…… 云涌是标标准准中国人,逆转时空也不该黑眼变蓝眼吧? 他问:“你眼睛为什么是蓝色?” 老涌同志耐心解释: “这是观测信息留下的痕迹。” “按照你所在时代的研究,你可以当作是切伦科夫辐射,或者多普勒蓝移。” 哦。 这样。 云涌觉得,跟自己对话,确实轻松。 随便举出来的概念,他都能理解,都能清楚。 切伦科夫辐射,是观测中微子产生的蓝。 信息依赖中微子传递,那么中微子被观测的时候,自然眼睛就会变蓝。 多普勒蓝移,则是光源和观测者相向运动时,观测到的频率升高。 因为观测靠近,所以眼睛变蓝。 哇。 真是大众科普改造了云涌的脑子。 平时秒懂的东西,都能在老涌同志蜻蜓点水的提及之中,自动补全大众应该知道的知识。 我真棒! “哈。” 熟悉的笑声,仿佛洞悉他幼稚的自我夸赞。 一如海德堡的梦,清晰展现出老涌同志成熟稳重的戏谑和嘲讽。 云涌难以置信:“是你啊,我梦到的蓝眼睛!” “……等一下。” “乔恩说的我是蓝色,其实是你是蓝色。” “因为你是我,我是你,所以我是蓝色!” 云涌原地顿悟,脑壳像是打开了天灵盖一样通透。 究竟革命者告诉了他多少东西,都得等到他能理解的时候,才能知道?